上午十点,供销社仓库门口的风带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煤烟灰,直往人鼻子里钻。
袁静站在堆满麻袋的过道里,手里捏着那张刚签好字的单据。纸面粗糙,边缘还沾着许国栋签字时不小心蹭上的墨水渍。那半尺确良布没拿到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只有半尺记录的空白单据——这是许国栋为了掩盖“已售罄”的谎言,被迫补开的假账。
她没急着走,而是转身看向正在角落里整理余料的赵婶。
赵婶是个老售货员,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常年浸泡在肥皂水里泛着红。此刻,她正低头摆弄着一块碎花布头,眼神飘忽,不敢与袁静对视。
“赵姐,”袁静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得像是在聊家常,“听说昨天有一批确良余料入库?我想着给家里老人做件衬里,问问还有没有剩下的边角。”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赵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块碎花布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袁静的鞋尖前。
“哎哟,小袁啊,”赵婶慌忙弯腰去捡,嘴里念叨着,“你听谁瞎说的?库存早就清过了。那些余料……那些余料都被科长收走了,说是抵了损耗。咱们这些干活的人,哪敢管科长的账呢?”
她的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颤音,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袁静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赵婶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上。她知道,赵婶在撒谎,也在害怕。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笃,笃,笃。
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许国栋出现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衣领扣得严严实实,右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裤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帽。那枚磨损的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许国栋走到两人面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秒,随即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布,最后定格在袁静手中的单据上。
“袁静,”许国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在干什么?仓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逗留。还有,赵姐年纪大了,你别总拿些不着边际的话去烦她。”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袁静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紧紧攥着那个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袁静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冷静:“科长,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库存。毕竟,如果余料真的被‘抵了损耗’,那账目上应该有记录。可我在财务室看到的,却是三天前的销售单。”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许国栋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袁静。那股混合着烟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袁静,”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些话,不能乱说。你是想证明我贪墨了公家物资吗?还是说,你想把那张照片的事情也捅出去?”
他在威胁她。
袁静没有退缩,她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轻声反问:“科长误会了。我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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