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子时。
屋内的地龙早已断火,只剩炭盆里几块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像垂死之人的眼珠。寒气顺着地砖的缝隙钻进来,爬上傅婉的裙摆,又顺着小腿往上爬,冻得指尖发麻。
翠儿缩在角落里,抱着那半罐刚扫出来的旧炭灰,牙齿打颤的声音细碎而急促:“主子,这灰……真能顶事吗?若是被查出来,咱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傅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桌上那张草稿纸,目光在那处墨迹晕染上停留了许久。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傅婉缓缓起身,披上一件厚重的狐裘,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翠儿,把灯芯挑亮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兴奋,“我要看看,这朱批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凑到油灯旁,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挑了挑灯花。灯火猛地一跳,光亮了些许,却也照亮了傅婉苍白如纸的脸庞。
傅婉走到桌前,伸出右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却因寒冷而微微泛青。她并没有直接去碰账册——那是叶嬷嬷的东西,也是内务府的权柄象征,碰不得,也拿不动。
她只是伸出食指,指尖悬在那行“减额朱批”的边缘,轻轻拂过。
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像是在试探陷阱的深浅。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朱砂混着胶,干涸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傅婉的指腹在那硬壳边缘反复摩挲,感受着那细微的凸起与凹陷。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就在朱批的右下角,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凹陷。那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而是笔尖用力过重留下的压痕。
傅婉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这朱批是当场书写,笔尖落下时的压力应当是均匀且连续的。但这处压痕,突兀地中断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延伸。这意味着,书写者在写下这一笔时,曾有过一瞬间的停顿或犹豫。
更重要的是,这压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逆行的。
正常的书写习惯,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除非……有人是在已经写好的底稿上,强行覆盖了一层新的朱批,为了掩盖原本的内容,不得不逆向运笔,或者是在修改时,试图抹去之前的字迹,却留下了这种违背常理的物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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