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不够，这宫里的日子便没法过了。
韩令仪坐在炕沿上，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炕席，寒意顺着指骨往心口钻。窗外是京城深冬的狂风，窗内却是比外头更刺骨的冷。炉子里那点余烬早已熄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黑烟味，那是劣质煤渣燃烧不充分留下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痒，眼泪都要逼出来。
门口站着贺嬷嬷。她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那张枯瘦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眼神浑浊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韩令仪的反应。
“娘娘，”贺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戏谑，“内务府那边说，上月雪大，路滑，送炭的脚夫摔了一跤，车翻了大半。剩下的这点，还是老奴求了他们半天，才给您送来的。您别怪罪，毕竟这大雪封山的，谁也不容易。”
韩令仪没说话。她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嘴角，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堆黑乎乎的炭块上。那些炭块大小不一，有的还夹杂着石块和泥土，显然是从废料堆里拣出来的次品。若是明日太后寿宴，这般寒酸的模样，别说失仪，便是抄家之祸也近在眼前。
翠儿在一旁急得眼圈通红，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这分明是少了一半！按着规矩，咱们这偏殿该有一千斤炭，现在这点，连五百斤都不到啊！”
韩令仪抬手，止住了翠儿的惊呼。她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她抬起头，看向贺嬷嬷，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贺嬷嬷辛苦了。”韩令仪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大雪天，确实不容易。嬷嬷能保住这点炭，也是费心了。”
贺嬷嬷愣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软硬兼施的说辞，此刻竟堵在了嗓子眼。她没想到这个新晋的低位妃嫔，竟然如此好拿捏。在她看来，韩令仪出身书香门第，娇生惯养，受了这等委屈，要么哭闹，要么告状，唯独没想到她会如此顺从。
“娘娘宽宏大量，是老奴的福分。”贺嬷嬷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老奴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明日寿宴，还得请娘娘多保重身子，莫要冻坏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寒风中。
屋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韩令仪依旧坐着，一动不动。直到贺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旧衣。
“翠儿，”韩令仪轻声唤道，“去把内务府送来的勘合单拿来。”
翠儿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跑过去，从李总管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张纸片上取了下来。纸张粗糙，边缘还沾着些许煤灰。
韩令仪接过那张勘合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单子上的字迹潦草，数字更是模糊不清。尤其是“炭”字那一栏，墨迹似乎比其他地方淡了一些。
“娘娘，这张单子……”翠儿犹豫了一下，“上面写的是一千斤，可实际只有……”
“闭嘴。”韩令仪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翠儿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韩令仪看着翠儿惊恐的眼睛，心中微微一痛。她知道，翠儿是被贺嬷嬷收买过的。虽然翠儿良心未泯，但这颗种子一旦发芽，便会成为致命的隐患。要想查清真相，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有人牺牲。而这个人，只能是翠儿。
但她现在还不能动翠儿。至少，不能现在。
她将勘合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袖袋里。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呼啸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远处，内务府的灯火通明，仿佛与这里的寒冷隔绝了两个世界。
“贺嬷嬷以为我软弱可欺，”韩令仪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殊不知，越是软弱的人，越懂得如何藏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刺鼻的黑烟味吸入肺腑。疼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结霜的窗棂洒进来，却照不暖这间冰冷的屋子。韩令仪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整理妆容。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神情却异常镇定。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手有些抖，水溅出了一点在地上。
“娘娘，今日太后寿宴，您的炭火……”翠儿欲言又止。
韩令仪转过身，看着翠儿慌乱的样子，微微一笑：“无妨。只要人到了，心诚则灵。至于炭火，不过是身外之物。”
她拿起那份勘合单，再次确认了一遍上面的细节。那个“炭”字的墨迹，确实比其他字迹淡了一圈。这是为什么？是墨水不足？还是有人在故意掩盖什么？
韩令仪将单子重新折叠好，放回原处。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有人来回答。
走出偏殿时，寒风依旧凛冽。韩令仪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一步步走向太和殿的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但她必须走下去。为了生存，为了真相，为了那些被吞噬的生命。
身后，那间冰冷的屋子渐渐远去，只剩下满地的灰烬，在风中飘散，如同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