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第三声时，李七感觉到左脚鞋底沾着的晨露，正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渗入。
演武场入口处的空气冷得像铁块。
李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十丈外那块漆黑的石碑上。测灵碑。它沉默矗立，像一具巨大的墓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顶端那一圈黯淡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
“外门弟子，按序列队。”
张执事坐在高台左侧，手中的戒尺机械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频率恒定，毫无感情。他眼皮都没抬，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串串等待归档的数据。
李七没有动。他在看地面。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并不平整，每一块石头的接缝处都有细微的高低差。这是青云宗建派初期留下的痕迹，岁月侵蚀让这里成了天然的迷宫。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路；对于李七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的排名是外门第九十七名。
这个名次刻在演武场入口右侧的青铜榜单上，用朱砂红得刺眼。第九十七，意味着他是垫底的那一批。只要今天晨考不合格，就会被贬为杂役，彻底失去接触禁书阁的资格。
“李七，你聋了？”
一个粗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虎挤过人群，满脸横肉抖动着，指着榜单吼道：“看见没？第九十七！连我这种想学步法都学不会的废物都能排在你前面，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进内门预备役？”
赵虎不知道的是，他的排名是靠贿赂记录员得来的。但李七懒得解释。
“规则写得很清楚。”李七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晨考合格者，保留外门籍贯。不合格者，即刻除名。我没聋，我在等时间。”
“等个屁！”赵虎啐了一口痰，“卫师兄已经说了，今天的测灵碑灵敏度调高了三个百分点。你这种废柴，上去就是送死。”
李七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虎说的是真话。或者说，部分真话。
测灵碑的底层逻辑确实有一个未被修复的古代漏洞——那是三百年前祖师爷留下的‘退步反冲’古律。如果能在灵力注入的瞬间，故意控制输出量低于阈值0.5%，就能触发古律的反噬机制，从而获取被封锁的《枯荣诀》残页。
但这需要极致的计算。差之毫厘，经脉寸断。
更重要的是，现在站在测灵碑旁的卫渊，手里握着修改参数的权力。
卫渊身穿玄色劲装，手指常年戴着黑色玉扳指。此刻，他正站在测灵碑旁，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队列，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牲畜。
“下一个，李七。”
张执事终于抬起头，戒尺停在半空。
李七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第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七的目光锁定在距离测灵碑三步远的一块碎石上。那里是最佳的受力点，能让他以最小的动作调整重心。
第二步。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所有外门弟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漠旁观，也有人隐隐担忧。
第三步。
就在李七即将踏入测灵碑前的三步范围时，卫渊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一股细微的气浪卷起地上的尘土，精准地扑向李七的脸。尘土不大，却足以干扰视线，更打乱了李七原本完美的步伐节奏。
李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停顿，让他错过了最佳的落脚点。他的右脚偏离了那块碎石，踩在了旁边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上。
石板晃动。
李七的身体微微失衡。
全场寂静。
卫渊收回脚，手指摩挲着黑色玉扳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修改了测灵碑的灵敏度阈值，就是为了这一刻。他要让李七难堪，要证明外门弟子皆不堪重用，巩固自己作为内门预备役的地位。
“怎么？怕了？”卫渊开口，声音傲慢且充满命令式，“要是怕了，现在滚下去，我还可能网开一面，给你个杂役的位置。”
李七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尘土迷眼，重心偏移，看似绝境，实则……正好。
他原本计划的是完美站立，触发古律。但现在，重心偏移带来的微小震荡，反而能让灵力的输出更加不稳定。
不稳定的灵力，更容易突破阈值的临界点。
这是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寸断的下场。
但李七别无选择。
他睁开眼，看向卫渊。
“卫师兄。”李七说话简短，常带反问，“你确定，改参数就能赢？”
卫渊眉头一挑：“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我只是好奇。”李七向前迈出最后一步，踏入测灵碑的范围，“如果你这么有把握，为什么还要亲自盯着我？”
卫渊冷哼一声：“多嘴。入位！”
李七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测灵碑。
按照常规方式，他应该注入三分灵力。但现在，由于重心的偏移和刚才的停顿，他的灵力输出出现了微小的偏差。
偏差，就是机会。
他不再按照常规方式站立，而是微微调整重心，将身体的重量压向左脚。这一动作极其隐蔽，几乎无人察觉。
测灵碑表面突然浮现出红色的警示符文。
全场哗然。
“警告：灵力输出异常！”张执事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在桌面上，脸色变得难看，“李七，你的灵力波动超过了安全阈值！你想自爆吗？”
卫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阈值提高了，李七的灵力波动自然会超标。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失败，直接判定无效。
“成绩无效。”卫渊冷冷说道，“下一个。”
李七的手掌依然贴在测灵碑上。
红色符文闪烁得越来越快，仿佛随时会爆炸。
但在所有人看来，这是灵力失控的前兆。
只有李七知道，这不是失控。
这是‘退步’。
他在赌。赌那个古老的逻辑漏洞，会在灵力剧烈震荡的瞬间，捕捉到那0.5%的误差。
赌注是他的命。
“李七！收手！”赵虎在后面大喊，“你要死了！”
李七没有收手。
他感受着体内经脉传来的刺痛感。灵力在逆流，在冲刷着他的血管。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但他笑了。
很淡，很轻。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咔哒。
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来自测灵碑内部。
测灵碑表面的红色符文突然停滞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然后，那些符文开始扭曲，重组，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绿色。
绿色，代表‘通过’。
但不是普通的通过。
而是‘特殊通过’。
张执事愣住了。他看着手中的记录玉简，上面的数据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数值上。
“这……”张执事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情况？”
卫渊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看向测灵碑，又看向李七。
李七收回手，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细小的血迹渗出，那是灵力反噬的痕迹。
但他拿到了。
在他的识海中，一片枯黄的纸页缓缓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古篆：枯荣。
《枯荣诀》残页。
“成绩有效。”张执事机械地说道，尽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李七，外门考核通过。评级……待定。”
“待定？”赵虎瞪大了眼睛，“通过就是通过了，为什么要待定？”
张执事没有回答。
因为他发现，李七的名字在榜单上的位置，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从第九十七名，变成了第九十六名。
虽然只有一位，但这意味着，李七的灵力总量，发生了实质性的增长。
而这，是在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的情况下发生的。
卫渊死死盯着李七，手指紧紧攥着黑色玉扳指，指节发白。
他修改了参数，却没算到李七敢拿命去赌那个漏洞。
更没算到，李七真的赢了。
“有意思。”卫渊松开手，嘴角重新挂上冷笑，但这次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狠厉，“不过，这只是晨考。真正的选拔，还在后面。李七，希望你别高兴得太早。”
李七没有看他。
他转身离开测灵碑，步伐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
路过赵虎身边时，赵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李七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的步法，还是太急。”
赵虎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李七走出演武场入口，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摸了摸怀中的残页，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微弱生机。
半步登仙。
第一步，迈出去了。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卫渊不会善罢甘休。
而在演武场的角落里，测灵碑静静地矗立着。
底座那块不起眼的青苔，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分。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渗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