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城区的瓦片上。
铺子里的无影灯忽明忽暗，电流不稳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夏言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昏睡者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那是气道被异物阻塞、肺部试图强行抽吸空气的濒死征兆。
陈伯缩在柜台后，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扫帚，指节泛白。他刚才明明只是把巷口那个倒在泥水里的黑影拖进来避雨，怎么这人的脸色会在十分钟内从灰败变成死青？
“别抖。”夏言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手术台上的不锈钢托盘，“你的恐惧通过汗腺分泌，会加速我的病人缺氧。”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地上那一滩迅速扩大的黑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夏言蹲下身，目光落在流浪汉怀里死死护着的那块黄铜怀表上。表壳沾满了泥浆和一种粘稠如墨的黑血，但在昏暗的灯光下，表盖内侧隐约露出一个残缺的篆字——“陆”。
这个姓氏像一根刺，扎进了夏言早已封闭的记忆深处。失踪多年的恩师，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陆家相关的医疗案卷。
“救……救命……”陈伯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带着哭腔，“小夏啊，这人是不是……死了？”
“还没断气。”夏言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折射出寒芒，如同他此刻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但他体内的毒素正在凝固血液，普通的心肺复苏只会加速心脏破裂。”
阿鬼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板，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紫黑色纹路，那是毒邪入络、气血逆乱的典型症状。更可怕的是，他的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血沫声。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街道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抵住了门缝，紧接着是一个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开门。封条已经下了，这里的一切都需要回收。”
陈伯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打翻旁边的煤油灯。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陆氏集团的人，专门处理“麻烦”的清道夫。
夏言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他知道，门外来的是陆锋。那个当年主谋医疗事故、如今急于清理门户的私生子。
“里面有人吗？”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压迫感，“根据市政规定，违规占用公共区域堆放尸体，必须立即清理。”
“我在救人。”夏言对着门板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如果是医生，请出示执业资格证。如果是警察，请出示搜查令。否则，请勿打扰急救现场。”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三秒。
“夏医生，你太天真了。”陆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在这里，规则是我定的。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否则，你会成为下一个‘意外’。”
夏言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向阿鬼胸口剧烈起伏的肋骨。
时间不多了。
阿鬼的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瞳孔已经开始散大，这是脑干功能即将停止的信号。普通的针灸穴位刺激已经无法唤醒他濒临崩溃的生命中枢。
必须用狠招。
夏言的目光锁定在心俞穴的位置。那里是心气出入的门户，也是毒素汇聚的核心。如果这一针下去能逼出淤血，或许能暂时稳住心跳；但如果失手，阿鬼的心脏会瞬间爆裂。
这是一次豪赌。
代价是什么？夏言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块怀表上的“陆”字，以及恩师留下的线索。为了查清真相，他早已放弃了正规诊所的开业资格，成为了地下世界的“清道夫”。
这就是他的代价。
“陈伯，关门。”夏言低声命令道。
陈伯颤抖着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插销落下。
屋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屋内惨白的景象。
夏言深吸一口气，右手捏住银针，指尖微微用力。他能感觉到针身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阿鬼体内狂暴气流冲击经络的反馈。
这一针，不仅要穿透皮肤，还要穿透肌肉，直达心包膜外侧，精准地刺破那些凝固的毒血结节。
这需要极高的精度，更需要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夏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解剖图谱上每一层组织的厚度。皮肤0.5毫米，皮下组织1厘米，胸大肌2厘米……
他在心中默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指针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门外传来了撬棍刮擦门板的刺耳声音。陆锋失去了耐心。
“最后一次警告！”
夏言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他手腕一抖，银针刺入。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仿佛气泡在水中破裂。
紧接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血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液，它粘稠、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黑血顺着针孔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恰好溅射在半块黄铜怀表的玻璃表面上。
“嗤——”
黑血接触到怀表金属的瞬间，竟然冒起了白色的烟雾，仿佛强酸腐蚀般迅速侵蚀着表壳上的铜绿。
夏言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毒。这是某种经过特殊提炼的生物毒素，能够与特定的金属发生反应。
阿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僵硬的四肢逐渐软化下来。虽然呼吸依然微弱，但那种随时可能断裂的生命线，被强行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陆锋愤怒的吼声：“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夏言迅速拔出银针，用棉球按住伤口。他没有去看门外的动静，而是拿起那块沾满黑血的怀表。
表壳上的“陆”字在黑血的浸润下，显得更加猩红诡异。
他翻开表盖，发现表盘下的齿轮竟然在自行转动，尽管电池早已耗尽。
“这是什么……”夏言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股奇怪的气味飘进他的鼻腔。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霉味。
而是一种淡淡的、熟悉的苦杏仁味。
这种味道，通常只出现在氰化物中毒的案例中。
夏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如果这是氰化物，那么阿鬼体内的毒素就不是简单的药物过量，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这块怀表，就是凶器的一部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撕裂整个夜空。
夏言握紧怀表，感受着金属表面残留的温度。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那个坐在车内、等待猎物落网的陆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