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后,全场死寂,只有裁判官手中的铜铃还在微微颤抖。
暴雨如注,砸在天枢学院中央决斗台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仲裁室的单向玻璃外,雷光撕裂长空,将室内惨白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汪沉坐在长桌左侧,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战败者权益法》的羊皮纸副本,指腹下的墨迹干燥而冰冷。他对面坐着傅寒,锦袍上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刺眼的冷光,那只戴着赤火戒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汪沉紧绷的神经上。
“汪师弟,”傅寒终于停下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你刚才那一招‘断水式’,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根据《天枢学院大比规则》第三章第五条,主动认输且未造成实质性伤害者,无需支付任何额外费用。你所谓的‘精神损失’,不过是输不起的借口。”
汪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傅寒那张傲慢的脸,落在仲裁席后方那面巨大的【天枢榜】投影上。榜单悬浮在半空,金光闪闪,清晰地显示着当前排名:第一名,傅寒,天阶上品;第二名……直到第九十八名,才是汪沉的名字。评级:黄阶下品。这个名次是公开可查的,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挂在每个进入仲裁室的人眼前。在这个学院,黄阶与天阶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也隔着资源的绝对垄断。
“傅师兄说得对,”汪沉语速平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但《天枢学院大比规则》第三章第七条补充条款规定:若胜方在战斗过程中表现出明显的轻蔑态度,并导致败方产生严重的心理创伤,败方有权申请‘精神抚慰金’。金额由仲裁庭评估。”
“荒谬!”傅寒猛地拍案而起,赤火戒上的火焰骤然跳动了一下,“我那是天才的风范!是你自己技不如人,还要倒打一耙?三千灵石,你想钱想疯了吗?那可是我三个月的修炼资源!”
汪沉抬起眼皮,那双眸子黑得像深潭:“不是我想钱,是法律要我钱。傅师兄,你的家族资金链似乎不太宽裕吧?若是这笔钱从你的私人账户扣除,恐怕会引起长老会对你家底实力的质疑。毕竟,连三千灵石都要赖账的天才弟子,很难让人相信他能撑起傅家的未来。”
傅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指死死扣住桌面,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汪沉在说什么。傅家如今内忧外患,他必须维持天才弟子的完美形象,才能拿到宗门最后的扶持奖金。一旦背上“赖账”的名声,不仅奖金泡汤,连他在学院中的地位都会动摇。
“赵判官!”傅寒转头看向高座上的仲裁官,语气急促且带着命令的口吻,“您也是老资格了,这种胡搅蛮缠的要求,难道也要受理吗?这成何体统!我是为了维护学院的尊严!”
赵判官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铜铃不敢再摇。他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头,曾因为严格执行某条冷门法规被罢免过职务,对此类涉及“面子”和“潜规则”的案件心存恐惧。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位傅少说得也有道理,汪小友,要不……咱们私下调解一下?反正也没人受伤……”
“调解无效。”汪沉打断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支朱砂笔,轻轻放在桌上,“根据《战败者权益法》第7条,当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时,仲裁庭必须启动正式评估程序。否则,视为仲裁失职。”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赵判官冷汗直流,他知道汪沉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年轻人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他瞒着所有人,其实早已看穿傅寒剑法的破绽,故意示弱以触发法律条款。这是他对规则极限的一次测试,也是他突破瓶颈的唯一机会。
“好,好!”赵判官咬了咬牙,仿佛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既然汪小友坚持,那我就……我就调取档案库。但是,这需要付出代价。你要公开承认自己刚才的战斗技巧低劣,彻底粉碎自己的天才形象。这是交换条件。”
汪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成交。只要钱到账,我的形象碎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赵判官颤抖着手,按下了仲裁台侧面的一个青铜按钮。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墙壁缓缓打开,露出后面堆积如山的卷轴和契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和墨汁的酸腐气。这就是《战败者权益法》的档案库,里面藏着无数被金钱和权力扭曲的真相。
就在赵判官伸手去够第一层架子时,林师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仲裁室的观察窗前。她抱着双臂,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嘲讽:“哟,这不是那个总是垫底的汪沉吗?怎么,今天转性了,打算靠讹诈过日子?”她的声音清脆,却像针一样扎进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汪沉没有理会她。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刚刚从架子上抽出来的空白表格上——《精神损失费评估单》。
这张单子呈淡黄色,边缘已经磨损发黑。它是贯穿这场风暴的核心物件。第一章,它空白待填;第二章,它将填入基础金额引发争议;第三章,它会被撕毁重写;第四章,它会盖上‘异议’红印;第五章,它会被执法长老强行抹去效力;第六章,最终由主角用血契重新生效并锁定金额。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赵判官手中,等待着第一个落笔的人。
“签字吧,汪小友。”赵判官把单子递过来,手有些抖,“只要你签了这个‘自认技拙’的声明,我就帮你走流程。但我要提醒你,一旦签字,你的排名可能会暂时冻结,甚至下调。这对你的声誉……”
“我不在乎声誉,我在乎灵石。”汪沉拿起朱砂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成一滴,摇摇欲坠。
傅寒冷笑一声:“你以为签了字就能拿到钱?赵判官,别忘了,如果评估结果低于预期,这笔钱是要从你的俸禄里扣的!你担得起吗?”
赵判官脸色煞白,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汪沉突然动了。他没有签字,而是将笔尖猛地刺向那张空白评估单的角落,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墨水晕染开来,像是一道血痕。
“赵判官,”汪沉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不敢签,那就让开。我自己来填。”
“你敢!”傅寒怒喝。
“我有什么不敢?”汪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傅寒,“《战败者权益法》赋予败方填写初步评估金额的权力。只要不超过法定上限,初填金额即为基准。我现在填三千,你就得准备付三千。否则,我就申请复核,到时候,你的家族丑闻可是要公之于众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傅寒的心口。他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判官看着汪沉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大的暴雨,终于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去了,退无可退。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盖在了评估单的右下角。
“生效。”赵判官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汪沉接过单子,提笔写下“叁仟”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就在这一瞬间,汪沉感觉到体内那股一直停滞不前的灵力,竟然随着契约的成立,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松动。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足以证明,他的底牌——那个与排位机制直接相关的隐藏成长路径——正在生效。他的排名虽然没有立刻变动,但他知道,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傅师兄,”汪沉收起评估单,将其小心翼翼地夹入随身携带的法典中,“日落之前,我会看到灵石入账。否则,我会拿着这张单子,去长老会申诉。届时,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全院对你的看法问题。”
傅寒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轻蔑变成了惊恐和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林师姐在窗外吹了一声口哨,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有意思。看来今年的大比,要比想象中精彩多了。”
汪沉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雨快停了。”
当他走出仲裁室时,外面的雨势果然小了一些。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汪沉摸了摸口袋里的法典,那里夹着那张刚刚写好的评估单。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赵判官突然喊住了他:“等等!”
汪沉停下脚步,回头。
赵判官满脸通红,手里捏着一张从档案深处翻出来的旧纸片,声音颤抖:“汪小友,你在填写评估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本积灰的法律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旧欠条?上面的署名……竟是傅寒的父亲?”
汪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那本积灰的法律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旧欠条,署名竟是傅寒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