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像重锤砸在玻璃上,震得诊疗室内的空气都在颤抖。
苏远指尖搭在范世杰手腕上的触感,冰凉且紊乱。那脉搏跳得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急促、杂乱,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颤音。窗外暴雨如注,将海城郊外的这座半山别墅彻底隔绝成一个孤岛。
“把笔放下。”苏远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沾着些许泥点,与这间铺着意大利进口地毯、摆满红木珍玩的诊室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没有看范世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而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文件——《海城地产对赌协议》。
纸张洁白刺眼,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指纹和黑色的签名,像是一只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什么。
范世杰五十岁上下,面色青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翡翠扳指,此刻正紧紧攥着那支万宝龙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是谁派来的?”范世杰的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林婉?还是赵管家?”
“我是医生。”苏远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有些磨损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也是来拿诊金的。”
“诊金?”范世杰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我还没让你治,你凭什么要钱?如果你拿不出让我信服的治疗方案,我就报警,告你非法行医,扰乱治安。”
站在角落里的赵管家微微躬身,手里握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口。他是范家的老仆,执行命令从不问为什么,但此刻他的站姿略显僵硬,似乎在等待某个信号。
“肾亏严重,伴有隐疾。”苏远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范世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放肆!你一个连执业资格证都没有的江湖骗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想要站起来去抓苏远的衣领,但双腿刚一发力,一阵剧烈的眩晕便袭来。他不得不重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苏远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冷漠。他看不见范世杰头顶那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死气,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腐朽的味道。那是生命力被透支殆尽后的余烬。
“子时前不带走协议,你就会死在这里。”苏远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明天会下雨,“心梗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现在签字,或者报警,你自己选。”
范世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闪烁着恐惧与愤怒交织的光芒。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最近几个月,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夜不能寐。但他不能承认,尤其是不能在这个外人面前承认。一旦承认,他对赌协议的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董事会那些饿狼般的董事们会立刻撕碎范氏集团的控制权。
“你……你想威胁我?”范世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威胁人。”苏远指了指桌上的录音笔,“刚才的话,已经被录下来了。如果你现在报警,这段录音就是呈堂证供。一个即将死于突发疾病的首富,在诊室里承认自己‘肾亏’且有隐疾,你觉得媒体会怎么报道范氏集团?”
范世杰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年轻人,竟然如此狠辣。直接揭短,不留余地。
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婉走了进来。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慌乱。她是范氏集团的CEO,也是范世杰的女儿。
“爸,你在干什么?”林婉看到父亲满头大汗的样子,眉头紧锁。她的目光迅速扫过苏远,最后落在那份《海城地产对赌协议》上。
“婉儿,把这个疯子赶出去。”范世杰指着苏远,声音有些颤抖,“他想勒索我。”
林婉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份协议,又看了一眼苏远。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父亲身体的担忧,也有对眼前局势的算计。
“苏先生,”林婉的声音冷静而理性,“我爸的身体状况,我们有专业的医疗团队负责。你的诊断缺乏科学依据。请你立即离开,否则我将采取法律手段。”
苏远看了林婉一眼。
他在林婉身上看到的颜色是灰色的,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线。那是背叛和阴谋的颜色。
“科学依据?”苏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父亲现在的血压是一百九/一百一,心率每分钟一百三。这是急性心力衰竭的前兆。你们的专业团队在哪里?在忙着转移资产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林婉最脆弱的神经。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手中的文件夹掉落在地上。
范世杰也震惊地看着女儿:“婉儿,你……”
“爸,别听他胡说。”林婉强作镇定,弯腰捡起文件夹,声音却有些发虚,“苏先生,请你自重。这里是范家,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苏远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海城地产对赌协议》上。
他知道,这份协议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范世杰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他用来捆绑整个范氏集团的枷锁。只要签了字,资金链就能暂时续上,他就能稳住局面。
但现在,范世杰不敢签。因为他怕一旦签字,自己的身体状况暴露,对赌失败的风险就会成倍增加。
而苏远要的,正是这份协议。
只有拿到协议,他才能离开这座被暴雨封锁的别墅。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种方式,打破范世杰的心理防线,让他明白,在这场博弈中,命比钱重要。
“还有十分钟。”苏远看了看手表,“十分钟后,如果协议不在我手里,我就叫救护车。到时候,警察来了,这段录音就会被公开。”
范世杰看着苏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敢这么做。为了拿到那份协议,他不惜毁掉范世杰的名声,甚至不惜让范氏集团陷入混乱。
这是一种疯狂的赌博。
范世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看向林婉,希望她能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但林婉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角落里,赵管家悄悄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号码,低声说道:“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越快越好。”
雨势更大了。
雷声滚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
苏远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精气神一点点流失的痛楚。强行压制范世杰体内的寒毒,正在消耗他大量的能量。未来三个月,他将无法行医,甚至可能落下病根。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范世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远。他的眼神中,羞耻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好。”范世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来吧。”
他伸出手,指向那份《海城地产对赌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