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报菜名时，主持人特意跳过了“陈默”两个字。
包厢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深红木桌上，折射出一种冷硬的光泽。陈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中的白瓷茶杯水面，因他指尖轻微的震动荡开了一圈涟漪。那涟漪很小，却在他眼底映出了整个陆家嘴的繁华与虚伪。
他对面的赵天霸正用指节敲击着桌面，节奏急促而傲慢。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敲打在座各位的心头，也在敲打着陈默所剩无几的尊严。
“老陈，这杯‘茅台15年’，你就不必推辞了。”赵天霸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明天《寰宇中心项目》就要启动，你是老战友，总得给个面子，哪怕是为了当年的情分。”
陈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是在核对一张过期的账单。“情分？”他反问，“如果当年没有那份被篡改的资金流向表，我们之间还有情分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
赵天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锋利。他穿着剪裁过于锋利的深灰高定西装，每一道褶皱都透着精心计算过的压迫感。“陈默，你现在是个落魄的前审计师，说话还是这么不知轻重。”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林婉倒酒，“在这个圈子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话语权。”
林婉小心翼翼地走近，眼神游离，不敢直视陈默的眼睛。她手里端着酒瓶，动作谄媚却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是赵天霸的私人秘书，也是情人，更是这个局里最敏锐的猎犬。
陈默看着林婉，心中冷笑。他知道这个女人手里握着什么，但他更知道，现在的自己连开口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职业声誉早已在三年前那场风波中彻底崩塌，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被行业除名的孤魂野鬼。
“我喝。”陈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必须低头。只有低下头，才能看清脚下的陷阱。
酒过三巡，包厢内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其他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扫向陈默，带着怜悯、嘲讽或是单纯的看客心态。这种压力像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
赵天霸似乎很满意这种掌控感。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那是《寰宇中心项目补充协议》的副本——至少表面上是。
“这是明天的正式文件。”赵天霸用手指点了点文件边缘，“老陈，你看清楚了，上面没有你的位置。这不是施舍，是规矩。”
陈默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页码折角处有一处极不自然的细微凹陷。那是折叠的痕迹，而且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痕迹。
他在心里快速复盘。三年前的资金挪用案，核心证据就是这份补充协议的原始版本。赵天霸想要独吞百亿项目的控制权，就必须抹去所有可能指向商业陷阱的记录。而那个被漏掉的姓名，那个在协议签署栏本该存在却被擦除的名字，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谢谢赵总。”陈默淡淡地说道，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我会好好学习的。”
赵天霸眯起眼睛，审视着陈默的反应。他没有看到愤怒，也没有看到乞怜，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这种平静让赵天霸感到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将其归结为陈默的软弱和绝望。
“懂就好。”赵天霸收回手，拿起酒杯，“为了明天的成功，干杯。”
众人举杯附和。陈默跟着举起杯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酒局散场时，天色已晚。上海的深秋寒风凛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宾客们陆续离开，包厢内只剩下赵天霸、林婉和陈默三人。
赵天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那里有一处细微的磨损，是他多年来在商海沉浮中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此刻疲惫的伪装。
“老陈，送你出去。”赵天霸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陈默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他故意踉跄了一下，身体晃向一旁的林婉。
“哎呀！”陈默惊呼一声，手臂顺势撞在林婉的身上。
林婉惊呼一声，手中的文件夹散落一地。她慌乱地蹲下身去捡，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和厌恶。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陈默的身体几乎贴上了赵天霸身后的公文包。他的左手看似无意地垂下，指尖夹着一个微型摄像头，快速扫过了公文包露出的边角。
镜头捕捉到了一张纸的一角。那是《寰宇中心项目补充协议》的内页，上面有一个被刻意折叠隐藏的签名栏。而在那签名栏的下方，有一行小字，被朱砂笔重重地划了一道。
那是销毁日期。
陈默迅速收回手，装作醉酒般扶住了墙壁，大口喘着气。
“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点醉了。”陈默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迷离。
赵天霸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和惊魂未定的林婉，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林婉，收拾干净，送这位‘老朋友’出门。”
林婉咬了咬牙，迅速捡起文件，眼神复杂地看了陈默一眼。她没有报警，也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扶着陈默往外走。她的内心在挣扎，录音笔就在口袋里，但她不知道该交给谁。交给警察？还是交给赵天霸的对手？
走出餐厅大门，寒风灌进领口，刺骨寒冷。
陈默站在路边，看着赵天霸的车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沾着酒渍的名片。那是刚才林婉递给他，说是“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的所谓善意。
他展开名片，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看向背面。
那里竟然写着赵天霸亲笔批注的‘销毁日期’。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日期，怎么就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