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刚歇，江城民政局门口的广场积着水洼。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裴铮站在台阶下，黑色西装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苍白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个边缘磨损的黑色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里面折叠着一份名为《寰宇并购意向书》的文件，此刻正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站住。”
一个尖锐的女声刺破了雨后的寂静。陆曼妮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套装，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挡在了门口。她身后站着陈凯，一个挺着肚腩、满脸横肉的男人，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裴铮。
陆曼妮下巴微扬，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裴铮，你还真敢来？怎么，是舍不得这枚离婚证，还是想最后再蹭顿免费的喜酒？”
赵经理从玻璃门内探出头，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尴尬：“裴先生，陆女士，请保持秩序。还有，陆小姐，您的新……伴侣，需要登记吗？”
“不需要！”陈凯声音过大，震得周围几个拍照的路人纷纷侧目。他故意挺了挺胸，试图掩盖眼底的一丝心虚，“我们只是来看看，顺便见证一下某些人的落魄。”
裴铮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陆曼妮那张精致却刻薄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开。”裴铮的声音低沉，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要进去签字。”
陆曼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直接堵住了裴铮的去路。“签字？裴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破产清算的消息满天飞，你拿什么签？拿你那堆烂账吗？”
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裴铮的鼻尖：“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废物。现在好了，我攀上了陈总，而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陈凯在一旁附和，音量拔高了几度：“就是！曼妮跟着你是受了多少罪？那些催债的电话，那些断供的房子……现在跟我在一起，才是你应该有的归宿。识相的话，自己把字签了，滚得远远的，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周围的议论声逐渐变大。有人举着手机拍摄，镜头对准了裴铮狼狈的身影。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带着嘲弄和猎奇。
裴铮依然沉默。他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绕过陆曼妮。
但陆曼妮似乎享受这种掌控感，她再次伸出一只手，拦住了裴铮的肩膀。动作粗暴，甚至带着一丝推搡的意味。
“怎么？还想跑？”陆曼妮眯起眼睛，眼神中满是轻蔑，“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裴总？别做梦了。今天的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净身出户，你连一件衣服都带不走。签了吧，算我放过你。”
说着，她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裴铮面前的石阶上。纸张散落，其中一页翻飞起来，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条款。
裴铮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离婚协议书，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
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缓缓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这个动作很慢，慢得让陆曼妮和陈凯都愣了一下。
就在裴铮整理衣领的瞬间，他西装内侧口袋里的《寰宇并购意向书》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黑色的封皮一角从衬衫领口露出一瞬，又被迅速遮住。
陆曼妮的目光恰好扫过那一角。虽然只有一秒钟，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色封面——那是寰宇集团内部才有的专用文件袋样式。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陆曼妮下意识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裴铮停下动作，垂眸看着地上的文件，又看了看陆曼妮。他的眼神依旧冷淡，但在那片冷淡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关你的事。”裴铮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陆曼妮的脸上。
陆曼妮脸色一变，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话？陈总，你看他，都破产了还这么嚣张！”
陈凯被夸耀的感觉冲昏了头脑，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裴铮的衣领，将他抵在冰冷的石柱上。“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我让你在这江城混不下去？”
他的手指颤抖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他刚才瞥见的那个黑色文件夹，让他莫名心慌。那种质感，那种厚重感，是他接触过的任何低端合同都不具备的。
但他不敢深想。他只知道，只要压垮眼前这个男人，就能巩固自己在陆曼妮心中的地位。
裴铮没有反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凯扭曲的脸，看着对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突然，裴铮动了。
他没有挥拳，也没有躲避。他只是轻轻抬手，抓住了陈凯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动作不快，却稳如磐石。
“放手。”裴铮说。
陈凯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想要挣脱：“你敢……”
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裴铮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唯唯诺诺的软弱，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寒光。冰冷，锐利，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陈凯感觉自己的手腕仿佛被液压机夹住，剧痛瞬间袭来。他惊恐地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男人，力气大得可怕。
“放开他！”陆曼妮尖叫道，但她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有些发软。
裴铮松开手，陈凯踉跄后退，捂着红肿的手腕，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铮。
裴铮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黑色的文件夹，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这一次，他没有藏起来。
他将文件夹正面朝向陆曼妮和陈凯，展示给他们看。
封面上，《寰宇并购意向书》六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陆曼妮的呼吸停滞了。陈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举起手机的人，手臂僵在半空。
裴铮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审判开始的信号。
“现在，”裴铮说道，“我们可以谈谈，谁该滚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