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修表铺玻璃上的闷响，混合着陈年机油味，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递出一块停摆百年的怀表。
卫修没有抬头，只是用镊子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轻轻放入机芯的凹槽。他的手指稳得像是在雕刻玉石，尽管窗外的雷声震得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卫师傅。”老城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绝望，“它停了……三年了。但我梦见她，她说时间还没走完。”
卫修停下动作，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长期与死物打交道后的疲惫。“表是死的，人是活的。除非你能让它重新走起来，否则你只能带着遗憾烂在床上。”
他说得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房间里粘稠的空气。
门口传来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伴随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昂贵的古龙水味。韩刚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沾着几点泥渍，那是刚从郊外赶回来的痕迹。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修表铺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卫师傅真是惜字如金啊。”韩刚笑着，眼神却阴鸷地盯着工作台上那块怀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翡翠袖扣，“我听说，只有您能解开韩家的‘诅咒’。”
卫修没理他，只是拿起一块鹿皮布，仔细擦拭着镊子上的油渍。他知道韩刚来干什么。这块怀表里藏着韩家百年前的一笔血债，而韩刚作为现任掌权人，最想要的就是让这段历史彻底沉默。
小雅缩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她偷偷按下了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屏幕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韩先生，”卫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里不接待闲人。如果你不想看我把你的表拆成零件，就出去。”
韩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虚伪而礼貌：“别这么大火气嘛。老城主是我请来的贵客，我也是。我们都在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而来。卫师傅，你知道这表的价值吗？不仅仅是钱，更是韩家的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老城主突然插话，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进鬓角，“我要听她说话……就在昨晚，我梦见婉清了。她说，如果表停了，真相就永远被埋在地底。”
卫修皱了皱眉。他放下镊子，看向那块怀表。这是一枚银质的猎表，表盘已经氧化发黑，但工艺极其精湛，齿轮咬合的痕迹显示出它曾属于一个精密的时代。
“把它给我。”卫修伸出手。
韩刚犹豫了一瞬，目光扫过老城主痛苦的表情，又看了看卫修那双看似普通却暗藏力量的手。最终，他将怀表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颗炸弹。
“卫师傅，午夜之前修不好，这表里的磁性封印会因为温度变化永久失效。”韩刚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到时候，里面的东西就会变成一堆废铁。我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卫修没有回答。他戴上寸镜，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怀表的背面。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这不是普通的机械故障。卫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表壳内部感知到了一股异常的磁力干扰，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强行将原本流畅的齿轮卡死在某个特定的位置。
这是人为的破坏。而且手法极高明，利用的是某种特殊的合金材料，只有在特定的温度下才会显现出这种“死寂”的状态。
“这是什么？”小雅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抖。
卫修没有解释。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微型酒精灯，点燃，蓝色的火焰舔舐着怀表的边缘。他需要软化那些被特殊合金封死的缝隙，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在透支自己的内力。一旦失败，经脉受损不说，还会彻底激怒韩家。
但他别无选择。老城主的梦境不是幻觉，那是记忆深处的回响。而这块表，是唯一的钥匙。
火焰的热度让空气中的机油味更加浓烈。卫修的手指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内力运转的迹象。他小心翼翼地用探针拨动表冠，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紧绷和呼吸的克制。
“你在做什么？”韩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上前一步，想要阻止，“这表不能加热！你会毁掉它的！”
“闭嘴。”卫修头也没抬，语气冷硬。
就在这时，老城主突然抓住了卫修的手臂。老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入卫修的皮肤。“修好它……求你……我想听她说完那句话……”
卫修看着老人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松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于指尖，探针猛地刺入表壳的一个微小孔洞。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暴雨声中几乎不可闻。
但卫修感觉到了。那股阻碍齿轮转动的磁力屏障，出现了一丝裂痕。
韩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意识到卫修不是在修理一块表，而是在撬开一个被封存的秘密。他伸手去抓怀表，却被卫修侧身避开。
“韩先生，”卫修冷冷地说道，“如果你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最好现在就滚出去。否则，我不保证这表会在你手里发生什么意外。”
韩刚盯着卫修，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你会后悔的，卫修。韩家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留下满屋子的压抑和雨声。
卫修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继续操作，酒精灯的火焰稍微调小了一些。他开始尝试注入第一缕内力，引导着那股力量进入机芯。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操作。他必须控制内力的强度，既要冲破磁力的封锁，又不能损坏脆弱的游丝。这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随着内力的注入，怀表内部传来了一声微弱的颤动。
滴答。
仅仅是一格。
但这足以让老城主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块表，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光亮。
“动了……”老城主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真的动了……”
卫修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他能感觉到齿轮之间的摩擦，能听到金属咬合的微响。这是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他和这块表融为一体，共同呼吸。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推进时，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表盘背面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姓氏。那不是韩家的标志，而是一个陌生的、陌生的符号。
卫修眯起眼睛，凑近看去。那是一个“林”字。
为什么一块韩家的怀表里，会刻着一个不属于韩家的姓氏？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卫修的心里。但他没有时间思考。因为随着内力的进一步深入，怀表内部的阻力突然增大，那股磁力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的意图，开始疯狂反扑。
卫修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鼻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他擦了一把鼻子，看着指尖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再次集中精神，将剩余的内力全部压入指针。
滴答。滴答。
怀表重新开始走动，虽然缓慢，但却坚定。每一声滴答，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老城主泪流满面，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婉清……婉清……”
卫修关掉酒精灯，站起身。他的脸色苍白，身形有些摇晃，但眼神依旧清澈。
“表修好了。”他说，“但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
他看了一眼窗外，暴雨依旧如注，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淹没。而那块怀表的滴答声，在这昏暗的修表铺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