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有些偏执。
从傍晚开始，天色就暗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抹布，拧不出光，只渗着湿冷。
庞青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那本泛黄的记账本。
纸张受潮后变得柔软，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霉味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她指尖摩挲过纸面，试图理清过去半年里那些零碎的收支。
数字是冰冷的，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但在那串关于“白菊”的记录末尾，她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
老人留下的硬币，一共六十三枚。
每一枚都对应着一束花，一次停留，或者一场无声的雨。
可最近这半个月，店里并没有新客人来买白菊。
那些硬币却凭空多了几枚。
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完成了某种交易。
庞青皱起眉，将硬币一枚枚数出来。
它们躺在掌心，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感。
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账目错误。
这意味着，在谭经理收紧租金期限、市政检查员频繁造访的这段日子里，还有人在暗中照顾这家花店。
或者说，有人在替那个已经消失的老人，继续完成这场未完结的交易。
庞青合上记账本。
她需要去隔壁问问老陈。
那个修鞋匠虽然嘴碎，但他见过那个老人。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就在她站起身，准备拿起雨伞时——
啪。
一声轻响。
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花店。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停电了。
老街的老化线路，终究还是没能扛住这场暴雨。
庞青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雨水敲击屋檐的声音。
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嘈杂声，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她摸索着走向门口，想要确认电闸是否跳了。
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
那是之前清理出来的旧花盆残渣，混着干裂的泥土，被随意堆放在过道旁。
她的脚踝被绊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手本能地向前伸去，抓住了桌角。
但那桶装满残渣的塑料桶，还是倒了。
哗啦。
泥土洒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糟糕的是，散落的泥水溅到了旁边刚签好的租赁合同上。
那份合同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湿润，此刻被泥点斑驳地覆盖，显得狼狈不堪。
庞青僵在原地。
这是谭经理最后通牒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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