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余曼毫无波澜的脸。
银行APP推送一条通知:“您尾号8899的储蓄卡支出人民币50,000.00元。”
余曼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成一张平静的面具。这是她半年前埋下的第一颗钉子,也是田景明从未察觉的暗流。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过田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像某种巨大的、压抑的喘息。
书房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嘶鸣。
田景明坐在红木书桌后,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他略显发福却依旧挺拔的身躯。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戒指盒,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流转,那是他为林婉定制的婚戒原型,白金镶钻,张扬而昂贵。
“曼曼,”田景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冷静期最后一天了。明天民政局开门,我们把手续办完,好聚好散。”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自愿放弃部分共同财产声明》。
纸张雪白,字迹清晰,条款苛刻得近乎掠夺。
余曼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目光扫过那份文件,最后落在田景明那根戴着戒指盒的手指上。
“田总的意思是,”余曼开口,声音简短、精准,不带一丝情绪,“用这八百万的沉默,换你明天的风光?”
田景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他打开戒指盒,一枚璀璨的钻戒静静躺在丝绒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别这么说,曼曼。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但你要知道,林婉和我才是灵魂伴侣。这笔钱……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也是对你过去‘不配合’的一点教训。”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轻浮而自信。
余曼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她知道田景明在撒谎。田氏集团的现金流早已断裂,那些所谓的“风光”,不过是挪用公款填补窟窿的假象。但这层窗户纸,她至今没有捅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联名账户的最高权限密码。”余曼抬起头,直视田景明的眼睛,“作为签署这份声明的前提。我要确认,除了这八百万,没有其他隐形债务或资产变动。”
田景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余曼会提这个要求。联名账户的控制权是他最后的防线,多重支付验证锁死了大额资金流动。如果交出密码,他就失去了对这笔钱的绝对掌控。
“曼曼,你太谨慎了。”田景明放下戒指盒,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却充满压迫感,“我们夫妻一场,信不过彼此吗?还是说,你想在这最后时刻,再捞一笔?”
他的目光扫过余曼素净的面容,那里没有妆容修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签了它,密码我会给你。”田景明语气转硬,“否则,明天见不到你的签字,这八百万一分你都拿不走。田氏法务部有的是手段冻结账户。”
他在赌。赌余曼不敢冒险,赌她想要体面地离开。
余曼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她拿起那份《自愿放弃部分共同财产声明》,指尖划过纸面,感受到纸张冰冷的触感。
就在这一秒,她的脑海中闪过律师赵会计的话:*“余女士,条款第三项第4款存在隐蔽的法律漏洞。一旦签署,若对方存在恶意转移资产行为,您可申请仲裁追回部分权益,而非诉讼。耗时短,威慑力大,且能留下对方违规的铁证。”*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钩子。
田景明以为她在退缩,实则她在入局。
余曼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签名处。
“田景明,”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真觉得,林婉爱的是你这个人,还是田氏现在的‘面子’?”
田景明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闭嘴!你不配评价我和婉婉的感情。”
“我只是陈述事实。”余曼淡淡道,“就像你现在,急着用钱去讨好她,却连我的基本信任都吝啬给予。”
她低下头,笔尖落下。
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每一笔都写得极慢,仿佛在用尽全力抵抗着什么。
田景明紧紧盯着她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戒指盒。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余曼看起来如此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恐惧。
余曼签下了名字。
她将文件推回给田景明,动作流畅,没有任何犹豫。
“字签好了。”她说,“现在,给我密码。”
田景明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掌控局面的感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但他递出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纸条飘落在地。
余曼弯腰捡起,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田景明。
“田总,”她轻声说,“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田景明猛地收回手,脸色涨红,强笑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密码是88991234。记住,只能用于今日的大额转账,超过限额需要二次验证。”
他在撒谎。
真正的最高权限密码,根本不在那张纸条上。那张纸条,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让余曼放松警惕的幌子。
余曼收起纸条,转身走向门口。
“谢谢田总。”
她拉开门,外面的雨声瞬间涌入,夹杂着闪电划破夜空的惨白光亮。
走廊尽头,两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一个是林婉,穿着精致的白色风衣,妆容完美,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另一个,是田家的长辈,田父的弟弟,田振海。
他们显然等了很久。
看到余曼出来,林婉立刻迎了上来,语气娇柔却刺耳:“曼曼姐,景明哥已经同意把财产都留给你了。你可要知足啊,毕竟……你也为田家付出过这么多。”
田振海冷哼一声,拄着拐杖,目光如刀般刮过余曼的脸:“余曼,别以为签了字就万事大吉。田家的规矩,不是你能随便践踏的。有些东西,拿了就是拿了,想反悔?门都没有。”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轻视。
仿佛在宣判一个失败者的命运。
余曼停下脚步,目光从林婉脸上移开,落在田振海身上。
“田叔,”她声音平静,“放心。我不会反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银行APP的界面。
余额:7,950,000.00元。
刚才那五万元,是她故意触发的一笔小额测试,为了确认备用U盾的生物识别权限依然有效。
真正的转移,才刚刚开始。
“不过,”余曼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既然提到了规矩,我想请问田叔,田氏集团上个月向‘宏远贸易’支付的三千万咨询费,是否有正规发票入账?据我所知,那家公司,是个空壳。”
空气瞬间凝固。
田振海的脸色骤变,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林婉也愣住了,眼中的优越感碎裂了一角。
田景明从书房冲了出来,脸色铁青:“余曼!你胡说什么!”
余曼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田振海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暴雨中。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但她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那辆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撑着一把黑伞,身形修长,气质冷峻。
是顾延州。
田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今晚这场暴风雨中,唯一清醒的旁观者。
他看着余曼走近,目光深邃,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探究和欣赏。
“上车吧,余小姐。”顾延州的声音低沉,透过雨幕传来,“这场戏,演得不错。”
余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那些曾经轻视她的目光。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的通知:*“您尾号8899的储蓄卡支出人民币1,000,000.00元。收款方:离岸信托基金。”*
联名账户里的余额,正在不可逆地减少。
从八百万,变成七百万。
而这,仅仅是第一步。
余曼睁开眼,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灯火。
她的底牌是什么?
什么时候掀开?
没有人知道。
包括田景明。
包括林婉。
包括田振海。
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是一场精密的清算,也是一场华丽的复仇。
而她,是唯一的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