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区静得像一座坟墓。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方浅站在玻璃窗外，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纸张边缘被她的拇指摩挲得有些发毛。
那是她花了两个小时，从余沉舟私人律师那里套话后，又去公证处外围蹲守才拿到的一份《医疗全权代理协议》。
签署人：余远山。
余沉舟那位多年未见、据说在国外经营博彩业的远房表叔。
而委托日期，正是余沉舟车祸昏迷的前一天。
“方律师，这里是非探视区。”
护士站的灯光惨白，照得那个年轻护士脸色有些发青。
她看了一眼方浅，又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中的病历夹。
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根据患者家属签署的保密及隔离指令，除直系亲属外，任何人不得进入重症监护室。”
“包括他的妻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一粒灰尘落在舌尖。
方浅没有动。
她的目光穿过护士，落在玻璃窗内。
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病号服的男人。
即使失去了意识，他的眉头依然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条款，又像是在回避某个棘手的问题。
他左手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块老式怀表。
表盘朝下，盖着绒布。
那是余沉舟的习惯。
他在律所工作时，从不戴智能手表，只喜欢用机械表听时间的声音。
他说，电子表的跳动太轻浮，没有重量。
这块表，是五年前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浪漫。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试图掌控时间流逝的一种方式。
为了留住她。
“让开。”
方浅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护士愣了一下：“方律师，您这样会触犯医疗管理条例……”
“我不是来闹事的。”
方浅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将那份《医疗全权代理协议》举到护士面前。
“这份协议的签署时间，比余沉舟失去意识早了十二个小时。”
“在他还能签字的时候，为什么他的‘表叔’能拿到他的身份证原件和签名授权？”
“而且，这份协议上的公证员印章，墨迹未干。”
方浅冷笑了一声。
“林婉告诉过我，你们很讲究合规。”
“那我想问问，伪造一份紧急医疗授权，算不算违规？”
护士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方浅说得对。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但如果这不是真的，那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目的是切断所有非亲属人员的接触可能。
包括她。
“我要进去。”
方浅收起录音笔，眼神冷硬如铁。
“哪怕是用法律手段，我也要确认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这是作为妻子的权利。”
护士后退了一步，手伸向墙内的报警按钮。
就在这一秒。
方浅猛地推开了护士站虚掩的玻璃门。
动作快得让护士来不及反应。
她冲过走廊，冲向重症监护室的侧门。
那里有一扇用于运送物资的小门，通常是不锁死的。
方浅撞开门，闯入了那片冰冷的白色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液混合的味道。
她径直走向那张病床。
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踏某种禁忌。
床头柜上，除了那块怀表，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以及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手机还在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赵远。
内容只有一个链接。
方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瞬。
她没有点开。
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块怀表。
金属外壳冰凉刺骨，透着一种死寂的温度。
她用拇指撬开表盖。
里面没有齿轮转动的声音。
因为电池早就耗尽了。
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用来计时的。
方浅翻转表身。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不是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