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2日,傍晚七点。
云顶轩的VIP包厢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
窗外是CBD璀璨的霓虹,窗内只有水晶吊灯投下的冷白光线,打在红木圆桌光滑的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
方远坐在主位左侧的下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普通的白色衬衫。风衣有些旧了,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微起球的痕迹,与周围奢华到近乎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空了的茅台酒杯。
那是他刚才喝空的。或者说,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谈生意的酒。
江震天坐在主位,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深灰西装,连衣角的褶皱都透着精心打理后的傲慢。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幽绿的光。
此刻,那枚扳指正轻轻摩挲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咔哒。咔哒。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包厢里,却像锤子敲在鼓面上。
“方远。”江震天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慵懒,“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最讲究规矩。现在呢?怎么连个像样的酒都喝不起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也是判决。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风衣内侧的口袋。那里,硬质的纸张边缘硌着他的肋骨。
那份《废弃钢厂地块独家转让意向函》。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休眠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方远抬起眼,看了江震天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平淡。
“酒不错。”方远说。
只有三个字。
江震天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反应:辩解、沉默、甚至是恼羞成怒。但他没料到方远会用这种毫无波澜的语气,接住这个带有侮辱性的台阶。
“是吗?”江震天笑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着一只被驯服的野兽,“既然觉得不错,那就别客气。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今天这酒,有点特殊。我不喜欢太烈的东西伤胃,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喝太冲的。”
服务员此时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的制服,动作熟练而优雅。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的不是白酒,而是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茶。
茶香四溢,清冽,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服务员将茶杯轻轻放在方远面前。
瓷杯底接触桌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方远看着那杯茶。
茶汤清澈,茶叶舒展,看起来和普通的上等龙井没什么两样。但在那热气升腾之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转瞬即逝。
江震天把玩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方远,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喝茶。”江震天淡淡地说,“以茶代酒,更显诚意。方远,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这是一种羞辱。
用茶水代替烈酒,是在暗示方远已经落魄到连喝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喝甜水。这是在剥夺方远作为谈判对手的尊严,试图将他拉低到一个需要被施舍的位置。
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
林婉站在江震天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是江震天的私人助理,也是他名义上的情人。今晚,她特意换上了一件红色的丝绸连衣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在方远和江震天之间游移。
她在观察。
观察方远是否会爆发,观察江震天的掌控力是否稳固。
方远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他知道,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如果拒绝,就是撕破脸皮,之前的所有铺垫都将付诸东流。而且,明天早上九点,另一家竞争对手就会带着现金进场。一旦错过今晚,这块地就被截胡了。
如果他接受,就意味着承认了自己的弱势,接受了江震天设定的“屈辱框架”。
但方远不在乎框架。
他在乎的是结果。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风衣内袋里的《意向函》再次传来轻微的触感提醒着他:他手里握着拆迁户们的签字画押,握着这块地的实际控制权。江震天以为自己在猎杀一只落魄的老兵,却不知道,猎人早已变成了猎物。
方远端起茶杯。
动作很慢,很稳。
他没有看江震天,也没有看林婉,只是专注地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温热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后劲。
方远的眉头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脸色依旧平淡,仿佛喝下去的不是带有某种意味的茶水,而是白开水。
“好茶。”方远放下杯子,轻声说道。
江震天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以为方远忍下了这口气,以为方远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低头。
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江震天感到无比舒适。他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一些。
“看来,方队长还是识时务的。”江震天语气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伪装的亲切,“我就喜欢你这种沉稳的性格。不像有些人,稍微有点风浪就慌了神。”
方远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林婉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走到方远身边,看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烟灰缸。
“方先生,您慢用。”她的声音甜腻,像裹了糖衣的毒药。
就在她转身去拿烟灰缸的瞬间,她的手腕极其隐蔽地抖动了一下。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指尖滑落,精准地滴入了方远刚刚喝空、还残留着少许茶渍的茶杯中。
那液体无色无味,扩散速度极快。
林婉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她没有看方远,也没有看江震天,只是低着头,继续擦拭着桌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震天正沉浸在自己的胜利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
他举起自己的酒杯,里面是纯白的茅台酒。
“为了我们的合作,干杯。”江震天说。
方远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荡荡的茶杯。
杯底,那滴不明液体正在缓缓旋转,最终消失在残留的茶渍中。
方远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捏住了那份《意向函》的边缘。
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指尖。
他知道,今晚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
而在这间包厢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