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鞭子一样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却怎么也刮不净那些浑浊的泥点。
陈默盯着电动车仪表盘，水温表指针已经顶到了红线边缘，但他不敢熄火。引擎的低鸣混着雨声，是他此刻唯一的掩护。手机屏幕在头盔面罩下亮起幽蓝的光，震动频率急促得像某种心跳过速的信号。
订单编号：9527。
送达时间：23:45。
剩余时间：12分钟。
备注栏里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截图附件。陈默点开图片，像素模糊的黑底白字像鬼魅般浮现：“黑色密钥U盘”。
这三个字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三年前那单送错的快递，导致的那个车祸现场，也是这样黑漆漆的一团，只有刺眼的车灯和散落的零件。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潮湿的铁锈味。
他必须拿到这笔钱。妹妹躺在ICU里的呼吸监测仪声音，比这暴雨更让他窒息。
陈默抹了一把面罩上的雾气，拧动油门。电动车像一只受惊的甲虫，窜进老城区狭窄的巷弄。路灯昏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在墙根下窥视着他。
七栋楼就在前方。老旧的高层住宅，外墙剥落得像患了什么皮肤病。这里没有电梯，或者说，电梯早就成了摆设。
陈默把车停在楼道口，锁好车，从保温箱最底层摸出那个黑色盒子。没有包装，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盒子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压迫感。
他抬头看向七楼。消防通道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不能走正门。门禁系统太敏感，任何异常开启都会触发警报。他只能走消防通道。
陈默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感应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在警告闯入者。
第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回声尖锐，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第二步。
他尽量放轻脚步，鞋底踩在积灰的水泥台阶上，几乎无声。但每一级台阶的松动都在提醒他，这里的结构脆弱不堪，就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生活。
第三步。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他不敢擦，只能眯着眼继续向上。手机屏幕再次震动，不是提示音，而是来电显示。
未知号码。
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没有接，直接挂断。在这个时间点，任何未知的联系都可能是陷阱。他想起林婉那张脸，真丝睡袍，银质打火机，眼神冷静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说过：“别让我失望，陈默。”
第四步。
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有一滩水渍。陈默下意识绕开，但余光瞥见水渍旁有一枚硬币。不是他的。是谁留下的？标记？还是警告？
他加快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第五步。
六楼到七楼的楼梯更加陡峭。感应灯在这里彻底坏了，一片漆黑。陈默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血迹——或者是油漆，他分不清。
第六步。
七楼到了。
704室的门就在那里。深褐色的防盗门，猫眼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楼道。
陈默站在门前，手心全是汗。黑色盒子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看了一眼手机。
剩余时间：3分钟。
如果超时，平台罚款五千。加上妹妹的手术费缺口，这将是一个无底洞。
他举起手，想要敲门。但动作停在了半空。
备注里写着：“别敲门，把东西放门口，钥匙在猫眼后。”
这不是普通的配送。这是某种仪式，或者交易。
陈默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他缓缓蹲下身，将黑色盒子放在门前。动作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音，急促而混乱。
陈默浑身紧绷，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屏住呼吸，耳朵贴近门板。
“唔……”
一声压抑的呻吟穿透厚重的木门，钻进他的耳膜。那不是求救，更像是痛苦的低吼。
有人受伤了。或者，正在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陈默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转身离开，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如果现在离开，这一单就算失败，妹妹的手术费就没了。但如果留下……
他想起林婉的话：“任何意外都要被抹平。”
抹平？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拿钱办事的傀儡。但这具黑色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信。
来自林婉。
“你在犹豫什么？放进去，然后离开。否则，你妹妹的呼吸机明天就会停。”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定。
他伸出颤抖的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陈默后退半步，身体紧贴着墙壁，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水果刀。虽然他知道这把刀在这种局面下毫无用处，但它能给他一点点虚假的安全感。
门内传来脚步声。缓慢，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陈默透过猫眼向外看。
什么也看不见。猫眼内侧似乎贴着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
他刚想伸手去触碰猫眼，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进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来。语调平缓，礼貌得让人无法拒绝，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默愣住了。备注里说“别敲门”，没说“开门”。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逃跑，报警，或者至少离开这栋楼。但口袋里的催款单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灵魂。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咔哒。
门锁开了。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门缝下方，有一道阴影。
不是人的脚影。
是一截黑色的物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半截U盘。黑色的外壳，金属接口泛着冷光。
黑色密钥U盘。
它在订单备注里出现过。现在，它出现在704的门缝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把它扔出来了？还是掉出来的？
陈默的目光在那半截U盘和紧闭的门之间游移。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
如果他拿走U盘，能不能换回妹妹的生命？如果他不拿，今晚之后，这一切会不会彻底失控？
门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陈默。”
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对吗？”
陈默猛地抬头，尽管他什么都看不到。
“进去，或者滚。”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迈出了脚步。
脚尖触碰到门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有些湿润。
不是水。
是血。
新鲜的、温热的血。
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呕吐。他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像是一句判决。
楼道里的感应灯终于彻底熄灭。黑暗中，只有陈默手中手机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那一滩正在扩散的血迹。
血迹延伸向楼梯间的深处，消失在浓重的阴影里。
谁在里面？
为什么门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
陈默站在原地，手中的黑色盒子变得无比沉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