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香浓烈得令人作呕,混杂着陈旧木屑与霉湿的土腥气,死死堵在叶青瓷的口鼻之间。
头顶上方传来嫁衣拂过的细微声响,丝绸摩擦过轿顶内衬,紧接着是轿厢骤然下沉的重力感。
她被人像塞进一只死物般,硬生生挤进了这方不足三尺见方的黑暗空间。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板上,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叶青瓷咬紧牙关,没发出一丝呻吟。
四周黑得彻底,只有鼻尖前几寸处,能勉强分辨出粗糙的木板纹理和冰冷的金属触感。
那是花轿底部的铜锁。
黄铜打造的锁扣冰凉刺骨,紧紧咬合着两块厚重的底板,将她的生路彻底封死。
这是陆家嫡姐陆婉柔精心设计的“礼物”,也是这场冲喜局里,替身丫鬟唯一的归宿。
若新郎未死,吉时过后,她便是殉葬的祭品;若新郎已死,她将被沉塘灭口。
无论哪种结局,此刻被困在此处的叶青瓷,都已是死人。
她缓缓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掌心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边缘,缝隙极窄,却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不是希望,而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她在被当作祭品供奉之前,必须先学会如何在棺材里呼吸。
“奴婢……”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对外,她只能自称奴婢,哪怕心里早已将这满宅子的吃人规矩嚼碎了咽下去。
头顶外间隐约传来喜乐声,锣鼓喧天,喜庆得刺耳。
那是陆慎之的大婚之日,也是她叶青瓷的断头台。
就在她试图用指甲抠开那道裂缝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不是轿夫的脚步声,而是另一种更沉重、更危险的压迫感。
有人坐在了轿顶。
那个位置,正对着她所在的暗格上方。
叶青瓷的手指僵在半空,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她知道是谁。
陆慎之。
那个传闻中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陆家三少爷。
此刻,他正穿着大红喜服,端坐在花轿之上,享受着满堂喝彩,也享受着她在地底无声的挣扎。
“翠儿。”
一个慵懒而危险的声音透过轿板传下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是陆慎之。
他在叫那个陪嫁丫鬟的名字。
翠儿,陆婉柔安插在叶青瓷身边的眼线,此刻应该就站在轿旁,满脸谄媚地应答。
“三爷,您有何吩咐?”翠儿的声音尖细,透着讨好与紧张。
陆慎之轻笑一声,指尖把玩着一枚染血的玉扳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丫头,还没死吧?”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轿底的叶青瓷浑身血液冻结。
她在试探。
他在测试陆婉柔的忠诚,也在确认这个替身是否真的成了他的弃子。
如果她说死了,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她说还活着,那就意味着……还有利用价值,或者,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叶青瓷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鲜血渗出,黏腻感让人窒息。
但她不能动,不能出声,甚至连心跳都要强行压制。
因为一旦暴露,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陆慎之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替罪羊,他要的是掌控权。
他要借这场婚礼,清洗所有知晓内情的人。
而她,恰好是那个最不该存在的人。
“回三爷的话,”翠儿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吓到了,“那丫头……一直安安分分的,刚才……刚才被抬进去后,就没动静了。”
“没动静?”陆慎之的语气冷了几分,“你是说,她已经‘适应’了?”
“是……是的,奴婢以为,她懂规矩,知道该怎么……怎么伺候。”翠儿结结巴巴地解释,试图用卑微来掩饰恐惧。
陆慎之沉默了片刻。
这一片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胆寒。
轿顶上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似乎有人站了起来。
脚步声靠近轿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青瓷的心尖上。
“懂了规矩就好。”
陆慎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玩味。
“毕竟,陆家不缺听话的狗,缺的是……能咬人的狼。”
这话是对谁说的?
是对翠儿?还是对轿底的她?
叶青瓷不知道,也不敢猜。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撕开这道铁幕。
她伸出手,再次摸向那块松动的木板。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试探,而是用力一推。
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轿底显得格外清晰。
轿顶的脚步声顿住了。
“什么声音?”陆慎之警觉地问。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三爷……可能是……可能是轿板老旧,风刮的。”
“风?”陆慎之冷笑,“今日无风。”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向了轿侧的铜锁。
叶青瓷瞳孔骤缩。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握着一枚染血的玉扳指。
陆慎之亲自来了。
他要打开这扇门。
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铜锁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叶青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她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是死局。
但她也知道,陆慎之不会轻易放弃。
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在享受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终于,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轿板被掀开一角,光亮透了进来。
陆慎之的脸出现在缝隙外,苍白如纸,俊美却透着阴森。
他的目光扫过狭小的空间,最终落在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叶青瓷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原来是你。”
他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叶家的女儿,果然……很会选地方躲藏。”
叶青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
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慎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声低沉,在轿厢内回荡。
“有意思。”
他收回手,重新盖上轿板。
“既然你这么喜欢躲,那就继续躲着吧。”
“等到吉时过了,我再来看你,是死是活。”
随着轿板的落下,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叶青瓷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赌赢了第一步。
但他并没有放过她,他只是延长了游戏的时间。
就在这时,那道裂缝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声音很轻,却很熟悉。
那是陆慎之的声音。
他不是在演戏。
他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