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第一条

沈知夏被沈彦东一把按上白毯台阶时，距离司仪念到誓词，只剩两分四十秒。

酒店宴会厅灯光开得太满，金色吊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无处可藏。镜面地砖上映着满场宾客、香槟塔、还有一排冷白色媒体机位。她原本是来拿母亲留下的旧账本——顺便看一眼，为什么拆迁公告又贴到了旧街裁缝店门口。可她连账本的边角都没碰到，就先被父亲推进了这场局里。

“知夏，先顶上。”沈彦东压低声音，指节却死死扣着她肩头，像怕她当众挣开，“婚礼不能砸。”

司仪握着话筒，额角已经见汗。他像刚接到什么通知，脸色一白，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很抱歉，新娘林予安小姐……临时缺席。”

短短一句，厅里瞬间炸开。

窃语声一层层压上来，顾家长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媒体镜头齐刷刷往前推。沈知夏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今天这场婚礼根本不是喜事，是一场准备好的公开羞辱。她只是被临时拎上台，替别人挡那一刀。

“你要是现在走，”沈彦东的声音更低，几乎贴着她耳侧，“顾家追违约金，旧街那间铺子就保不住。你妈留下的东西，也别想再碰。”

旧街、铺子、违约金、拆迁。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沈知夏的指尖微微发冷。母亲死前留下的那本旧账本，已经缺了半页；账本里那串被涂掉的数字，和这两天越贴越密的拆迁通知一起，把她逼到墙角。她本来就不想再碰家里那些旧账，可现实连退一步都不给。

“要我替嫁，可以。”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把满场嘈杂压出一道缝，“协议拿来。债务怎么分，违约怎么赔，写清楚。”

沈彦东明显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当众反咬回来。顾家席位那边已经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杯沿，顾老爷子沉着脸，等的只是一个立刻落地的结果。沈知夏没退。她不是来跪的，她得先确认，自己到底是被救，还是被卖。

律师助理把文件夹递过来时，手都在抖。

沈知夏翻开第一页，目光先落在最上面四个字：替嫁协议。

婚礼补救、合作延期、债务清偿、名誉补偿，四项并列，像一张把她名字明码标价的清单。她翻到签字栏，指尖忽然停住。

原定新娘“林予安”那一栏，被人提前撕掉了半页。

不是整齐裁掉，是故意留下毛边，像有人匆忙抹掉一个名字，又故意留下一个解释不掉的缺口。沈知夏的目光在那道参差的撕痕上停了一瞬，几乎立刻明白：林予安不是临时缺席。她是逃了。

而且，逃之前，她还从顾家带走了什么。

“先签。”沈彦东已经急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催促，“其他的回头再说。”

“回头？”沈知夏抬眼，神情平静得近乎锋利，“你拿我挡灾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回头？”

顾老爷子重重放下茶盏，杯盖磕在瓷沿上，脆响刺耳：“沈家今天还要让顾家丢到什么时候？”

沈知夏没有接。她把那份缺了半页的协议看得更清楚。只要她在这里落笔，顾沈两家的合作、债务、名誉，都会顺着这张纸一起压到她身上；而她母亲留下的账本、旧街拆迁倒计时，还有沈彦东不愿让人碰的那些旧事，也会一起被绑进去。

她刚要开口，主位旁那道一直沉着的身影终于站了起来。

顾承屿。

他穿一身黑色礼服，肩线平直，走下来的每一步都没有多余声响，却偏偏像把整间宴会厅的温度都往下拽了几度。媒体镜头立刻调转，闪光灯追着他打上来。他却没看任何人，只在沈知夏面前停下，伸手把那份协议从她掌心抽走，平整地推回桌面。

“留步。”

两个字，冷得像命令，也像钉子，直接把她钉在原地。

沈知夏抬眼，正撞上他没什么温度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抚，没有解释，甚至连一点多余情绪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份必须尽快处理的合同。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更清楚：他知道那半页为什么被撕掉，也知道她现在不能当众把它掀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乱的骚动。

记者像闻到血一样围上来，问题一条接一条砸进来：“沈小姐，替嫁是您自愿的吗？”“顾总，原定新娘为什么临时失踪？”“这场婚礼是不是另有隐情？”

沈知夏下意识要后退，沈彦东却在她身后冷冷催了一句：“别给我丢人。”

就在话筒快要怼到她脸上时，顾承屿抬手，直接压住了那只伸来的麦克风。他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记者被逼得退了半步。

“问够了吗？”他开口，声音不高，走廊和宴会厅交界处却瞬间静了。

有人还想追问，他已经侧身，把沈知夏挡进了自己影子里。那一瞬间，所有镜头都被他截走，连沈彦东都被保安和记者隔在外面，没法再往前一步。

顾承屿没替她圆谎，只冷淡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回沈知夏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告一件既成事实。

“顾太太的位置，轮不到外人来定义。”

沈知夏心口猛地一沉。

她明白，从他把她挡在身后开始，这场替嫁就不只是沈家拿她填坑那么简单了。她被当众叫住，被协议钉住，被所有镜头和目光一起拖进顾家这摊更深的水里。可比起彻底走不出去，她更清楚另一件事——顾承屿替她挡下这一句，等于把自己也推到了风口上。

她已经没有第二条干净的路了。

而那本被母亲留下、却始终缺了半页的旧账本，正在旧街裁缝店里等着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