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升温
第七天的清晨,拆迁办又把旧街补偿额往下压了一截。沈知夏刚把裁缝店的卷帘门推开一半,手机就震得掌心发麻——热搜第一已经挂上了“顾沉舟订婚”,后面还跟着一条刺眼的“冒名顶替”。
配图只截到她半张侧脸。冷白的顶灯,低头翻文件的动作,像有人故意把她按进一场不属于她的豪门闹剧里。门外,几个街坊站在巷口,眼神一边躲一边看,窃语压得很低,却句句往她耳朵里钻。
“就是她?” “替身还真敢回来。” “顾家都认了吧,攀上去了。”
沈知夏没回头,也没解释。她先把手机按灭,目光落在门口那张被晨露浸得发皱的拆迁公告上。补偿额又低了,白纸黑字像一记更冷的耳光,提醒她这间店、母亲留下的东西、她唯一还能守住的体面,都在往下掉。
手机还没来得及收好,沈老太太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夹着和解书,连客气都懒得装:“老太太说了,今天把债务转让按了,裁缝店这层还能给你留点体面。再拖下去,别说店,连门口这块地你都保不住。”
他身后跟着的人把手机支架立起来,镜头直直对着店门,像早就等着拍她低头。直播间里弹幕飞得快,几秒钟就把“顾沉舟订婚”和“冒名顶替”拧成一股绳,往她身上套。
沈知夏指尖压在母亲留下的催缴单边缘,旧墨印还在,账目却被人动过一笔。她没有退,反而伸手接过和解书,翻到背面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核账:“旧补偿从八十六万压到七十三万,你们沈家吃相挺急。”
灰西装脸色一变:“你少——”
“少什么?”她把纸按回柜台,指尖点住末尾那枚公章,“按这个数,我今天签的是债务,不是卖命。沈老太太真想让我认,先把去年那笔给我妈结算的尾款拿出来。”
围观的人群静了半秒。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当众翻旧账,正要发作,手机却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顾沉舟。
——去顶层公寓。今天的早餐桌不是谈情,是公开过关。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眼底没有半点松动。她知道,这是把她往更亮、也更难看的地方推。退一步,今天这条热搜就会把她钉死;往前一步,她就得把自己真正卷进顾家那团旧火里。
她把和解书折起,塞回对方掌心,连同自己的催缴情单一起夹了进去:“回去告诉沈老太太,想让我按字,先把她手里那页缺失附件吐出来。”
灰西装还想追,巷口忽然又乱了一阵。顾家的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林曼宁踩着高跟鞋下来,妆容精致,笑意却薄得像刀片:“难怪订婚消息一放出来,什么人都敢往上贴。冒名顶替这种戏码,也配上热搜?”
直播镜头立刻转向沈知夏,像闻到血腥味的鱼群往前挤。她没有躲,只把下巴抬得更直,手却轻轻按住柜台边缘,压住那股几乎要冲上来的冷意。
就在所有人等着她被逼退的时候,顾沉舟从车里下来。
他步子不快,脸色却比清晨的玻璃还冷。林曼宁刚想再开口,他已经先一步站到沈知夏身侧,抬手扣住那支还在直播的手机,力道不重,却直接把镜头偏开了半寸。随后,他看向顾家那位刚从车上下来的长辈,声音平静得近乎不近人情:“今天的事,到我这里。”
那一秒,灰西装、林曼宁、围观的街坊和直播间,全都听见了同一句话。
顾沉舟没有替她解释一个字,却把最难看的那一下挡了回去。袖口擦过她手背时,冷,硬,像一把不肯示软的刀。可偏偏就是这一下,把她从众目睽睽的围猎里,硬生生拽回了他身侧。
代价也立刻摆上台面。顾家长辈的脸色沉下去,林曼宁眼底那点笑意更是当场碎开。顾沉舟像没看见,只低声对沈知夏说:“上车。这里不该是你被围着看的地方。”
她抬眼看他时,终于明白他不是在逢场作戏。他是把自己也推到了更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场“替位”,他认了。
顶层公寓的早餐厅冷得像一张摊开的判词。
长桌上摆着三份没动过的早餐,杯碟干净得没有一点人气。周屿把平板推到她面前,屏幕上赫然是热搜预热,“顾沉舟订婚”“冒名顶替”两个词已经挂得发红。顾家长辈的视频还没接通,沈老太太的催债短信先跳了出来:今天不签和解书,裁缝店钥匙别想拿回去。
沈知夏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包放到椅背上。她已经习惯了逼迫接踵而来,却还是在抬头时看见顾沉舟手边那份文件,封口处的旧红印章与母亲遗物上的印泥几乎一模一样。
她刚想开口,林曼宁的视频连线就接了进来。
画面里,女人笑得精致,话却锋利得不留余地:“沈小姐,替位就是替位,连名字都借来的,真把自己当顾太太了?”
顾家长辈的脸也出现在另一侧,语气更直白:“沉舟,顾家的门不是谁都能借站的。今天把话说清楚,别让外头以为我们顾家连真假都分不明白。”
这话看似冲着顾沉舟,实际刀尖全都对着她。
周屿看了沈知夏一眼,示意她别接。她却没有退,反而把那份合同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等着看顾沉舟会不会像昨晚那样,只用沉默把她扔回舆论里。
他没有。
顾沉舟把压在咖啡杯下的一份复印件抽出来,推到她面前。那不是安抚,也不是辩白,而是一份更沉的东西——证人名单。名单上一处名字被划掉了,墨痕很重,像刻意抹去的证据。沈知夏的目光落上去,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人名,她在母亲旧账本缺失的附件里见过。
“午后你跟我一起出席。”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试探都压了下去,“你不用替谁演温顺,站在我旁边就够了。”
林曼宁像是抓住了什么,笑意又浮起来:“沉舟,你连否认都不敢,是准备让她顶着‘冒名顶替’的名声进门?”
顾沉舟眼神冷了一分,下一秒,顾家长辈那边刚要再压一句,他已经伸手按下切断键,动作干脆得几乎不留体面。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周屿的脸色都变了——这一下,顾沉舟等于当众把顾家的脸面也掀开了。
门外很快传来助理急促的脚步声,说顾氏公关部已经开始压热搜,可林曼宁的人抢先放了偷拍视频,标题直指“替身新娘”。
沈知夏看着手机推送里那条越来越高的热词,知道自己再往后退一步,就会被钉成笑话;再往前一步,又会把母亲那页被删掉的旧账彻底扯出来。可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把文件合上,指腹按住那枚旧红印章,抬眼看向顾沉舟:“你要我演,可以。但我要先知道,我演的是哪一场葬礼。”
顾沉舟没有回避,目光落在她指下那枚章上,像终于确认她已经踩进了门槛。
而沈知夏也就在这一刻,想起了母亲遗物里那只被胶带缠过的旧录音笔。那里面,有一段被人删掉的声音。她甚至开始怀疑,等她真的把它按下去,听见的未必只是旧账真相——还可能是顾家另一场更深的局,正等着她亲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