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第一条
拆迁倒计时第七天,旧街的补偿单又被人往下压了一档。沈知夏站在裁缝店门口,手里那张催缴单被晨风吹得发响,最刺眼的不是欠款数字,而是沈老太太盖在上面的红章——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连母亲留下的店,也要一起收走。
她没时间和人耗。九点前,她得去顾沉舟那里把这场假订婚谈下来;九点后,债主会再来,沈老太太的人也会来。她一旦退一步,旧街那点最后的体面就会被碾平。
顶层公寓的早餐桌安静得过分。落地窗外是整座城的晨光,照进来却像一层冷玻璃。白瓷盘、银刀叉、黑咖啡,摆得齐整,整张桌子比法庭还冷。顾沉舟坐在桌尾,没脱西装,指尖压着一份文件,神色淡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坐。”他说。
沈知夏没动,先看向文件封面。上面没有顾家的常用印,而是一个旧得发暗的红印,边角磨损得厉害。那一瞬,她眼底微不可察地一紧。
她认得这种印。
母亲死后留下的旧账本里,也夹过一张类似的收条。她昨晚翻旧宅抽屉时,还在箱底摸到半页被撕掉的纸,纸边同样沾着这种红印痕。那页东西,原本和一笔去向不明的钱绑在一起;而那笔钱,正好卡在母亲去世前后。她原本只想把这团烂账先压下去,等拆迁签字的事过去再说,可现在,它自己撞了上来。
顾沉舟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没有解释,只说:“订婚消息会先放出去。你是临时替位。”
“替位?”沈知夏抬眼,声音很稳,“顾先生,你找的是挡灾的人,不是摆在桌上的摆设。”
周屿站在一侧,替他补完合同条款:“沈小姐,公开关系只维持到顾家那边把局面压住。对外,你们是合作关系;对内,一旦牵到旧案,风险优先落在你身上。”
这话不算难听,甚至很专业,像在把一块烫手山芋按进她掌心。沈知夏明白,顾家需要她,是因为有人必须站出来接住这场订婚的脸面;沈老太太逼她签和解书,也是因为旧账一旦翻开,先被推上去的只会是她。
她看着那枚旧印,忽然问:“这份文件,和我母亲那页缺失的附件是什么关系?”
顾沉舟抬眼,终于正面看她:“你知道得太多,才更走不掉。”
他没有否认。
沈知夏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转身离开。可现在回旧街,沈老太太的人会把债务、拆迁和她母亲的旧事一并扣死;留在这儿,至少还有翻桌的机会。她把合同拉到自己面前,直接道:“可以订。但我要三样东西:完整附件、旧账本去向,还有我自己的名字写进谈判桌,不是临时一栏。”
周屿明显顿了顿。顾沉舟却像早料到她会开条件,只是把杯子放下,杯沿碰到桌面,声音很轻:“可以。”
沈知夏没松气,等他的下文。
“但你得先留在这里。”
这不是商量,是落子。她听得明白,他把她从“签完就走”的路上直接拽进了局里。她看着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顾沉舟不是单纯拿她挡风,他也在借她钓那只藏在旧印里的手。
下一秒,周屿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热搜推送——#顾沉舟订婚#。词条刚冒头,后面就跟着一条迅速爬升的评论:#冒名顶替#。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高跟鞋落在大理石上的脆响,节奏急,像是冲着这顿早餐来的。
顾沉舟没看门口,只把那份带旧印的文件又往她面前推近半寸,像是把她和自己一起按进同一张网里。
“走不掉的人,不止你一个。”
他话音刚落,门外那人已经停在餐厅外侧。隔着一扇玻璃门,沈知夏看见林曼宁的影子停住,下一秒,顾家长辈的声音也跟着压了过来,像要当场把她钉成笑话。顾沉舟没有解释,也没有替她挡第一句,直到那道最难看的目光扫向她,他才抬手拦住对方,挡下了顾家长辈要出口的羞辱。
沈知夏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忽然明白,这场替位不是替人结婚那么简单。她接住的,是一场旧案、一笔失踪的账,还有顾沉舟亲手放到她手里的第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