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试炼
回收钟声从维修库顶上砸下来时,陆沉舟脚边的欠缴单已经被冷气吹得卷了边。三小时后,旧试炼机就会清仓拖走;再过三小时,他连明天进座舱的资格都未必保得住。
公开榜就挂在外圈通道正中。末位名单一列排到灰底发暗,他的名字压在最下方,像随时会被系统抹掉。机体编号也灰着——旧试炼机,待回收,待拆件,待分配给更值钱的人。
“陆沉舟?”
白迟的声音从人群后面钻出来,带着一点故意放大的笑意。他身边跟着两个人,肩章整齐,连走路都像在告诉别人自己和末位不是一个世界。
“还守着这台废机?”白迟扫了眼检修台旁那副旧框架,嗤了一声,“你该不会真觉得,学院会把最后一次试炼额度浪费在一件回收件上吧?”
围观学生低低笑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沉舟手里那张薄薄的学分欠缴单,眼神里那点怜悯很快又收回去。欠学费、欠补给、欠维修额——这些东西在学院里和排名一样直接,欠到头,就该滚。
资源处的唐槿站在登记台后,连头都没抬。她指尖在光屏上轻点两下,把陆沉舟的试炼资格框拉开又合上,平静得像在核对一条无关紧要的废件信息。
“按流程,”她的声音不高,却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旧试炼机已列入回收序列。持有人陆沉舟,试炼权限待复核。今天不开放座舱。”
“待复核”三个字,卡得很准。不是拒绝,但比拒绝更像一把钝刀,能把人留在门外,直到倒计时走完。
陆沉舟没看白迟,也没去求唐槿。他弯腰,直接把那台旧框架前端的维护架一把拽起。金属轮在地面刮出刺耳长响,整架旧机被他硬生生拖过警戒线,停在公开检修台中央。
周围一下静了。
“申请最后一次上机验证。”他把一枚存储片拍进接口槽,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维修库里所有杂响,“理由:机体日志异常段未复核,存在可用战斗数据。”
白迟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废机还能有战斗数据?你拿垃圾碰运气?”
唐槿这才抬眼。她看了一眼接口读条,又看了一眼那台旧机的编号,目光在“异常段未复核”几个字上停了半秒,像是在衡量这条信息值不值得她为之多按一次键。
屏幕亮起,申请框被她推到公开屏上。系统提示很快弹出,黄字刺眼:
【旧试炼机三小时后回收。异常日志载入中。权限请求:黄色待确认。】
黄色。
这意味着监考系统不能直接判死,至少得先看一眼。
陆沉舟没再说话。他把那段已经损坏的日志接进旧机内核,屏幕先是一片碎噪,像被人拿锉刀在黑底上来回磨。下一瞬,一串断开的战斗坐标突然跳出来,像从烧焦的数据里硬挤出的一根细针,扎进了能耗曲线。
原本一路飙红的读数,竟在那一瞬间往下掉了一截。
“曲线变了。”有人下意识出声。
“不是修好了,是被改过。”另一人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迟脸上的笑淡了。他本来要看的是一场公开翻车,可现在,翻车没来,屏幕先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唐槿的手指停在记录键上,没有立刻归档。她看得比旁人更细:损耗率从18.7跳到16.1,又被压到14.8;稳定性原本晃在临界线外,这会儿却一点点往回收;姿态误差也从刺眼的高位缩了下来。不是奇迹,是数值在变,而且变得清清楚楚。
沈砚秋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没带多余的人,只拎着一份调阅单,停在监控台前,先看数据,再看机体,最后才看向陆沉舟。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剥掉,只剩判断。
“最低限度加载测试。”她开口,“起步、转向、锁步、输出。任何一步掉线,直接关机。”
白迟立刻顺势把自己的高排名机体投屏拉了出来。旁边那块成绩板绿得扎眼,总分、稳定性、损耗率,全都高高挂在优等区;和他一比,陆沉舟这边的旧机像一张被踩皱的废纸。
“别紧张。”白迟故意把声音提起来,让广播喇叭也能收进去,“末位也有末位的玩法。你能把废机开起来,就算赢半格。”
陆沉舟只盯着座舱内那条发黄的能耗读数,没有回嘴。
舱门合上,金属锁扣咬死的声音很脆,像把退路直接封了。灰鸢座舱里比外面更冷,接口灯一排排亮起,先红,后橙,最后卡在不稳定的黄区。提示音连响三次:主供能衰减、左臂回路滞后、姿态补偿失配。
这台机体,按常规已经该趴了。
陆沉舟把呼吸压短,顺着那段损坏日志里最先亮起的坐标,把第一组输出节拍强行往后错了半拍。不是硬顶,而是收。
推进器没有一口气拉满,转向也没一把甩死。他借着惯性切角,把原本要炸开的伺服死点硬生生绕了过去。灰鸢的身体先是一抖,随即被他按回去,机体姿态曲线从一团乱麻里拽出一条细而直的线。
监控板上的数值开始往下滚。
损耗:18.7%→16.1%→14.8%。
稳定性:61→68→74。
姿态误差:12.8→8.3→5.1。
这不是漂亮的表演,是能被任何人看见的翻盘。
观战台先是一静,随后有人压不住声音:“真压回去了?”
“不是回去了,是他算准了机体的死点。”
沈砚秋盯着那条回落的曲线,没夸一句,只在记录单上落下两个字:“有效。”
这两个字,比任何吹捧都重。至少在学院里,只有被写进板面、被录进日志、被广播出去的东西,才算数。
白迟的脸色已经沉下去。他原本想用公开压制把陆沉舟按回底层,没想到对方不仅没翻车,还在全院屏幕前硬把废机拽进了可控区。
陆沉舟却没时间去享受这一点胜利。
旧机的右侧推进臂磨损条已经蹿到警戒色,座舱温度比刚才高了三度,系统在他名字后面自动挂上了“异常操作”标记。代价立刻摆在眼前:这份提升不是白来的,机体在烧,他也被监控盯上了。
就在最后一轮锁步结束、所有人都以为测试可以收尾的时候,座舱权限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红,也不是绿。
而是一种从没在公开库里登记过的暗金色。
全场都看见了。
唐槿的笔尖停住,白迟的眼神微微一变,连沈砚秋都在那一瞬间抬高了视线。主控台随即弹出一行新提示,冷冰冰地挂在全院公开屏上:
【未报备权限层,检出。】
陆沉舟还没来得及反应,监控板右下角又弹出一道新的空白栏位,像一扇刚被他压开的门后,还藏着第二道锁。
他刚把第一条红线压住,回收倒计时却仍旧停在三小时。
更麻烦的是,旧机里显然还有一层没报备的权限,正等着他亲手把它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