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的进步
回收钟声拖着尾音砸进试炼广场时,沈砺听见的不是结束,而是催命。计时牌悬在空中,28:40像一把冷刀压着所有人——他刚把一台本该拖去回收的破机拖回“可战”,下一秒,场外的审价就开始重新咬人。
乔照夜最先笑出声。他没靠近,隔着检修线抬了抬下巴,像在看一件刚从垃圾堆里抬出来的货:“可战?你这状态也就比报废少一口气。修复阀值抬到四十,弹药再加两组,我还能让你多撑一轮。”
“你在趁火加价。”沈砺声音不高,手却没离开操纵环。驾驶舱里那道红字扎眼得很——动力臂超载,建议立即降功率。可临时控制权那行灰字还亮着,试炼场关闭前有效。也就是说,他每拖一秒,都是在替别人省回收成本。
乔照夜嗤了一声,把维修板往地上一拍:“我是在给你留活路。四十阀值,不然下一次动力臂断,你连舱门都出不去。”
广场四周的人没散,反而越围越紧。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外门弟子、债契铺的人、回收站的管事,此刻都盯着沈砺,眼神像在给一件货重新划价。林照禾站得更远,衣袖压得平整,脸上没什么波动,可那一瞬微沉的目光,已经把他算进了能不能翻价的筹码里。
韩屿川来得最直接。他带着两名护场学徒,横身挡在机体前方,连头盔都没扣严,故意让镜头把他的从容拍得清清楚楚:“临时变量也敢占机位?沈砺,榜单上还没你的名字。想进下一轮,先过我这道封锁。”
顾栖衡站在裁定台上,没有替谁压话。他只看着沈砺,语气冷得像切纸:“临时控制权有效,但只认战果,不认惨状。现在是你选路,不是我替你求情。”
这句话把路钉死了。
沈砺没争,也没解释。他直接把旧战斗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那段被标准判定抹成灰的轨迹里,藏着一条极短的侧闪线——角度刁,偏偏正好卡在动力臂回弹前半拍。他把功率往左臂切了一线,机体顺着那道旧轨迹猛地一沉,像有人用钝刀撬开了死铁。
驾驶舱里一声闷响,像骨节硬拧。
完整度条猛跳:28%——31%。
公共计分屏随即亮起新字:操控评分,最低档稳定。可战。
人群静了半拍,随即炸开。乔照夜脸上那点惯有的算计第一次没立刻压住情绪;林照禾的指尖微微一紧,像终于确认这单货不是烂到底的死物;韩屿川脸上的轻蔑则像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眼底的冷意一下沉了下去。
沈砺却没有松。他比谁都清楚,31%不是修好,只是把命往前挪了半步。臂轴温度已经顶红,动力臂的超载提示从“风险”变成了“随时崩断”。
顾栖衡抬手点了点计分屏,没有否认数据,反而当众把这份抬价钉死:“这一分,宗门认。”
下一秒,围栏外圈的封锁线同步落下三道,试炼广场像被切成了待宰的格子。
“下一轮,实战围剿。”顾栖衡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窃语,“韩屿川领队,三人一组。目标不是机体,是活靶。按破甲率、支援存活率、机体损耗三项计分。”
广场里一阵倒抽气。
这不是再跟一台坏机较劲,而是把他扔进别人已经写好的网里。韩屿川终于把那点笑意收了,眼神锋利得像刀背。乔照夜低头看了看维修板,又看了看沈砺刚刷出来的评分,嘴角慢慢压下去,像在重新估一笔生意值不值继续押。
沈砺把掌心按在发烫的操纵台上,感受着那股从臂轴一路烧到肩骨的热。他赢了可见的进步,也付了立刻能摸到的代价。可更高的门,已经提前在他眼前落锁。
试炼场内侧的检修灯还没灭,沈砺却已经被推到下一段更窄的路口。顾栖衡刚宣布完围剿预案,乔照夜就蹲到残机背板旁,拿探针点了点动力臂的接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灰手匠特有的冷硬:“别碰右臂。你刚才那一下不是修,是拿废铁当骨头使。想熬下一轮,得换路。”
沈砺盯着旧日志最后那截断开的轨迹,没有立刻答话。标准判定为什么和原始记录完全相反,这台机子的原始操控数据到底被谁动过手脚,这些都还没揭开。可他已经知道一件更现实的事:这条路不是只看你能不能打,还看你有没有资格被城里重新定价。
他把那段被折断的侧闪轨迹重新拖出来,照着旧线再压了一次。左腿错位卸力,腰部折半寸,动力臂借壳体和地轨把冲击硬卸出去。第二遍比第一次更稳,像一把卷刃的刀终于找回了切口。
计分屏又跳了一下。
完整度:31%定住。
操控评分:由最低档松动,推进到可核验区间。
可代价也更直白地亮在众人眼前——动力臂超载警示全红,接口壳面裂纹沿着关节往外爬,修复灯一闪一闪,像随时会断气。乔照夜这回没立刻开口加价,只是盯着那条红线,眼底第一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纯算计,而是看见一笔可能不该错过的涨幅。
顾栖衡站在计分屏下,抬眼看向榜单墙。灰光还没散,沈砺的名字已经挂上去,后面只剩两个字——待核验。
这不是正式抬价,却已经把“可回收”那栏踢开了半步。
韩屿川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试炼场上方却忽然亮起更高一层的塔门。不是普通通行灯,是整扇门的纹路一层层点燃,像有人提前替他把下一道阶梯掀开了。
人群瞬间安静。
沈砺站在还没冷却的机体旁,听着榜单墙刷新与塔门低鸣同时压下来。刚从废铁价里抬头,下一道门却已经比刚才更高、更窄、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