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上的低价筹码
沈砚被拦在玉石拍卖厅第二排外侧时,门童连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把他的胸牌抽了回去。
“沈先生,您今天的位置在陪席区,靠后。”
陪席区。连真正进场的资格都要被人拿在手里掂一下。
沈砚没争。他站在那儿,黑色礼服扣得一丝不乱,像一件被临时摆错位置的陈列品。前排主位上,沈景川的名牌压在灯下,茶盏、报价器、拍卖册,全都替他预先铺好了体面;而沈砚,只能被安排在边上,像一块不碍眼的灰。
拍卖师敲下第一声木槌,玻璃罩里的镇场玉被冷白灯照得通透,像一层抛光过的门面。
前排,沈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她默认了这场分座,也默认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沈砚可以来,但只能来被清理。
沈景川先向几位董事颔首,随后才侧过脸,看向沈砚。
“你还敢来。”
他声音不高,偏偏能让半个厅都听见,“爷爷那一支的人,今天连来蹭席都算抬举。你要是真懂事,就坐远些,别让外人以为沈家还没把该清的人清干净。”
几道视线压了过来。有人低头翻册子,有人干脆等着看戏。沈砚没回嘴,只翻开拍品册,指尖停在玉料来源那一页。
纸页边缘印着细小的矿源编号,最后一行却多出一串不该出现的交叉码。
他看得很快,快到像早就看过一遍。
这不是单纯的拍卖货。
矿区编号和运输批次对不上,资金回流页却被压平了。表面上是拿来镇场的天价玉,背后却是沈家在替一条断掉的现金链遮羞。沈砚记得这种货的装订顺序,记得哪份原始审计表该和哪份补充协议一起封存。那些年他翻旧账,翻的不是好奇,是为了等今天。
沈景川抬手,竞价牌落下去。
“八千万。”
厅里微微一静。
他连停都没停,顺势补了一句:“再加一千万,给今晚不该坐在这里的人看看,沈家的体面值多少钱。”
笑声很轻,却足够刺耳。
沈砚依旧没动。他不看沈景川,也不看那些等着见他失态的人,只盯着拍品册上那串交叉码,像在核对一笔迟到太久的账。
这时,沈景川的助理已经捧着文件走过来,直接放到他桌前,再由沈景川亲手推到沈砚面前。
“董事会表决已经过半。”沈景川语气温和,像在送客,“这是驱逐通知。签了,你还能体面离场。别拖,今天结束前,财务权限、老宅门禁、外线电话,一样都不会剩给你。”
文件首页的黑体字压得很重,像一口合上的棺。
沈老太太没开口,只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沈砚可以被抹掉,但必须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安静地被抹掉。
沈砚接过通知书,没有立刻签。他先看右上角日期,再看盖章顺序。执行章、法务章、董事会流转号都齐了,偏偏中间那枚复核章的位置空着,纸面只留下一圈淡淡压痕,像被人提前按过,又故意抽走。
“复核章呢?”
沈景川眼底那点温和淡了一分:“流程都给你走到这一步了,还挑什么章?”
“不是挑。”沈砚抬眼,声音平平,“没有中间复核,这份逐出函和董事会投票编号对不上。谁签,谁担这个漏。”
四周静了一瞬。
连原本只想看笑话的人,都不由得把目光落到那页纸上。沈景川的手指在桌沿停住,笑意没散,脸色却像被人当众刮开一道口子。
“你现在有资格管流程?”
“我只管账。”
三个字不重,却像把刀背贴上去,压得人发闷。沈老太太终于放下茶盏,语气不大:“景川,别耽误时间。”
这一句偏袒,等于把场面直接钉死。
沈景川顺着那层体面往下压,语气也恢复了平整:“别拖。你签完,我还得去给董事会交结果。”
沈砚接过笔,笔尖落下前,手腕停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看不见的结构。下一瞬,他在“沈”字的起笔处划开半截,便把笔放回桌上,没把名字写全。
半截签名,半截没封死的程序。
纸页被他轻轻推回去,像一块还没沉到底的石头。沈景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砚这才偏过头,目光越过驱逐通知,落在不远处刚被拍下的那块青白玉上。灯光斜切过玉面,几道裂纹露得干净,像一条被人刻意遮住的账痕。
“这块料,不该从西矿那条审计链出来。”
话音落地,陆清禾指尖一紧。她下意识看向那块玉,又看回拍品册上的来源页,神色明显变了。更远处,顾闻舟原本只是旁观,此刻却把视线重新压到沈砚脸上,像第一次认真估价。
沈砚没再解释。他把通知书折起,转身往外走,经过镇场玉时,丢下一句更轻的话:“你们拿它做镇场,是因为原始审计表里少了一页。补充协议和矿源表如果没一起装订,封条就对不上。”
沈景川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立刻追。
走出拍卖厅时,冷气迎面扑来,像另一张更硬的脸。沈砚知道,今天只是开头。再过不久,财务权限会被冻结,老宅门禁会换锁,外部电话也会被切断——沈景川要的不是把他赶出门,是把他彻底关在权限之外。
可就在刚才,他已经从旧合同的装订顺序里,摸到了另一条线。
不是补充条款。
是能直接压死沈景川的签章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