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茶馆的天井里,雨水顺着青瓦檐角滴落,在石板上敲出细碎的节奏。林知夏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木桌前,指尖压着一张从旧账本夹层中滑出的泛黄纸页。那不是普通的收据,而是一份盖着陈旧公章的“文化遗产保护备案”。
白纸黑字,字字如铁。如果这份文件具备法律效力,拆迁办此前那套“危房强制收购”的逻辑便瞬间坍塌。林知夏的心跳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起伏,她终于明白,外公留给她的不仅仅是一间茶馆,而是一枚钉在这片土地上的“免死金牌”。
然而,这份筹码还未捂热,巷口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轿车顶着雨幕停在茶馆门前,开发商代表王总带着两名保镖推门而入,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搅碎了茶馆内难得的宁静。
“林小姐,最后通牒。”王总将一份厚重的收购协议拍在木桌上,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四周,“只要你签了字,这处危房的赔偿金足够你在市中心买套房。这破地皮,你守不住。”
林知夏的手指缓缓合上账本,将那份备案压在掌下。她抬头,目光平静得让王总感到一丝意外:“王总,如果这地皮是受保护的文化遗产,你这份协议,是不是该换个说法?”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废纸一张,也想挡住资本的推土机?”
就在此时,天井另一侧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顾时安正蜷在摇晃的木梯顶端,试图将一截朽坏的斗拱归位。那声脆响是榫卯强行咬合失败的哀鸣,顾时安闷哼一声,手中凿子脱力坠地,虎口崩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
“停下!”林知夏顾不得王总的威胁,快步冲向天井。顾时安因旧伤复发脸色惨白,却仍固执地想要够向那截梁木。林知夏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不得不看向自己,“这就是你说的修复?为了赶在茶会前加固,你打算连命都搭进去?”
“你懂什么?”顾时安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且满是戾气,“这根梁的纹理已经酥了,若是按你要求的进度,不出三日这里就会坍塌。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应付茶会的空壳,而我,是在救这间屋子的命。”
林知夏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变形的手,所有的反驳卡在喉咙。她迅速从药箱里翻出纱布和止血粉,动作强硬地扯过他的手,熟练地清洗伤口。顾时安僵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位总是带着精英冷漠感的继承人,竟会如此不顾形象地处理这些琐碎的伤痕。
“我不是要应付茶会。”林知夏抬头,目光清澈而决绝,“我比谁都想保住这里,因为除了这里,我确实无处可去。”
暮色四合,天井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时安看着她熟练包扎的手法,眼底的防备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许久,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磨得发亮的木工刻度尺,递到了林知夏面前,“榫卯咬合的力度,在于三分压,七分顺。你若想修好它,先学会怎么听木头的呼吸。”
当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重新对位梁木,结构发出一声沉稳的叹息时,王总的耐心彻底耗尽。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林知夏,你以为一张废纸就能挡住资本?明天茶会,我会让所有街坊看到,你这茶馆根本撑不过这个月。”
王总转身离去,引擎轰鸣声渐行渐远。林知夏看着窗外逼近的阴影,握紧了手中那本记录着茶馆惊人秘密的旧账本。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