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第一条
沈知夏是被一通催款电话推进酒店宴会厅的。
医院那边的尾款只差最后一笔,财务催得像刀子;她刚把手机按灭,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就映出自己被灯光削薄的影子。母亲留下的旧胸针别在西装内袋里,金属边硌着胸口,提醒她今晚要拿到的,不只是一个名义。
宴会厅早就布好了羞辱的局。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宾脚下的光,镜面墙把每一道窃语都反弹回来;香槟塔亮得像一排等着人失手的刀。主桌上空着两把最显眼的位置,一把写着“陆”,一把写着“沈”。写得像给谁看,坐得像给谁难堪。
沈父把那份协议递到她面前,压着嗓子:“先救场,别让陆家难看。”
沈知夏接过纸,没立刻翻页。她先看见末尾几行加粗的责任条款:对外口径统一、舆情由双方共担、若因乙方失误引发损失,全部由乙方承担。白纸黑字,像把她今晚之后的命门提前标了出来。
她当然明白。这个假订婚不只是演给宾客看的,它会立刻变成合同、站队、媒体解读和资产预期。她一旦签下,就不只是“顶一下”这么简单——工作保不保得住,母亲遗物还能不能拿回来,连她这些年一点点攒出的体面,都可能被今晚连根拔走。
“你替我顶这个名义,”她抬眼看向沈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那要是有人借机把我往下踩,谁替我兜?”
沈父脸色一沉。他习惯了她在家里退一步、让一步、最后把窟窿补上,没料到她先问的是代价,不是情分。
“先把今天过了。”他说。
“今天过了,明天呢?”沈知夏把协议捏在指间,没让步,“我不是来给谁当垫脚石的。”
沈父还要开口,旁边一道清亮的女声先插了进来。
“知夏,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顾明瑶端着酒杯走近,妆容精致得滴水不漏,连笑都像提前练过,“你只是临时帮个忙,大家都明白。”
“临时”两个字,她咬得很轻,轻得像在替沈知夏抹平难堪,实际上却是在众人面前把她按回替补席。
沈知夏看着她,没急着翻脸,只回了一句:“既然是帮忙,责任就该写清楚。顾小姐懂体面,我也懂。”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钉子,钉得顾明瑶笑意微滞。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侧的门开了。
陆廷舟进来得很安静。他穿深色西装,步子不快,像不是来参加订婚宴,而是从一场更冷的会议里直接走进这场局。灯光落到他肩上时,他先看了一眼协议,再看沈父,最后才落到沈知夏身上,目光停得很短,却像把她从头到脚重新量了一遍。
“可以签。”他说。
沈父明显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陆廷舟补上后半句,声音平稳得没有波澜:“但从这一刻起,她是陆家的临时未婚妻。对外的口径、责任、后果,陆家先接。”
“临时未婚妻”四个字落地,宴会厅里那些压着的眼神一下子活了。有人低头,有人交换视线,有人已经开始猜,这场订婚到底是在稳什么、遮什么。
沈知夏听得很清楚:这不是施舍,是把她推到所有人眼前。陆廷舟替她接了第一刀,也把她钉进了这场交易里。保护是有的,但不是白给的——他用自己的位置换她暂时不被踩碎,同时也把自己推到家族面前。
主位上的陆老夫人端着茶,神色不动,眼底却沉了沉。她要的是一场可控的婚约,不是让陆廷舟当场把局面往外掀半寸。
沈知夏刚要接笔,头顶忽然一亮。
灯光被人调高了。
那束白得过分的光不偏不倚打在她身上,把她手里那页协议照得近乎透明。负责递文件的秘书正从临时文件台边经过,脚下一顿,夹页被风带偏,纸角上一串编号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07-19,旧录音备份。
沈知夏指尖一紧。
那不是今晚该出现的东西。那串编号她认得。是母亲去世前失踪的那支录音,沈父这些年一直压着,不许她问,不许她碰。它怎么会和这份订婚文件放在一起?是谁把它塞进来的?又是谁,想在陆家这场“救火”宴上,把旧账当众翻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顾明瑶已经顺势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周围几桌听见:“知夏,你站那儿做什么?过来啊,替补总得先学会认位置。”
“替补”两个字刚落,陆廷舟的视线就压了过去。
他没有看顾明瑶,只抬手把原本摆在她面前的介绍词抽走,顺势将她那把椅子往里拖了半寸。椅脚摩擦地毯,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刀锋从桌布下面擦过去。
“她不是替补。”他说。
短短四个字,冷得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却硬生生把顾明瑶的话截断,也把原本默认的座次改了。
沈知夏站在那束灯下,协议还压在掌心。她很清楚,陆廷舟这句“她不是替补”不是温柔,是把她正式推上台面;让所有人记住她,也让所有人盯住她。可偏偏也是这一刻,她不再只是被推上来的那个人。
因为她已经听见了编号。 因为陆廷舟当众接下了“临时未婚妻”的身份。 因为顾明瑶那句“替补”,会在下一轮羞辱里变成更锋利的刀。
沈知夏低头,在协议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她很稳,停顿却足够让所有人看见——她不是被人收下的备胎。她是明知道前面有坑,仍然先把刀握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