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工作坊的第二把锁

上午九点零六分，许砚的手机先震了一下。物业群发提醒跳出来：祖屋四天后过户，今日仍可预约复看。几乎同一秒，旧工作坊里传出一声短而硬的金属响，像有人把卷帘门又往下压了半寸。周槐生站在阴影里，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沈序的人刚来过，不问房，问那页东西。”

许砚把口袋里的旧票据摊到工具柜上。票据边角发脆，油污把日期糊成一团，唯独手写编号还清楚。他顺着编号去看柜身，底板上有一道新刮痕，刮得很浅，却新得刺眼——刚被撬过，又匆匆合上。

“你知道这套藏法。”许砚说。

“知道一半。”周槐生嗓子发哑，“另一半，要看你扛不扛得住后果。”

许砚没再问，直接用小刀挑开柜底夹层。里头没有文件，只有一枚被磨平编号的铜片。铜片背面压着一串细小刻痕，像废料号，又像被拆开的页码。他转身翻开后头那堆废料：铁屑、断齿轮、废模板都按旧规整齐码着，每一捆外面刷着白字编号。许砚把铜片对上去，心里一点点沉下去——编号不是散的，它们从旧工作坊一路通到临港仓道，像一条被拆开的路。

他抬眼看交接簿。簿子翻在中间，偏偏少了一页。边缘整齐得没有毛刺，说明不是丢的，是当着周槐生的面换走的。

“有人把一页东西拆成三处。”许砚压着呼吸，“工具柜里是索引，废料编号是坐标。缺的那页不是没了，是被拿走了。”

周槐生喉结动了一下，终于把手按在缺口上：“不是我不说，是我没法先说。”他顿了顿，像把一句难听的话硬咽回去，“那页不在屋里，在仓道。你得拿一件旧物换回来，证明你不是替人收尸的。”

门外忽然响起拍门声，连着物业催访的提示音，一下下砸在铁皮上。有人隔着门客气地问：“确认一下看房时间吗？”语气很稳，落点却像已经把这里算进流程。许砚听得出来，沈序把手伸得比昨天更快了——四天的过户窗口没变，次日上午的看房却已经被钉在门口。

他把铜片和票据一起塞进口袋，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旧工作坊不是终点，是中继站。祖屋、工作坊、临港仓道，连同诊所，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到一起。门外催访还在敲，门内周槐生半抬着卷帘门，给他留出一指宽的路，也像给他最后一次试错的机会。

许砚赶到临港仓道时，先看见的不是旧物，是搬家。

两户人家正往皮卡上塞锅碗、被褥、孩子的作业本。车尾灯把潮湿地面照得发红。一个婶子抱着棉被不肯松手，嘴上说“先去安置点看看”，手里却攥着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补偿说明。许砚一把拦住她：“谁给的？”

对方躲开他的眼睛：“中介转来的。沈先生说得明白，先签先领，临时安置也按顺序来。”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把仓道里还没说出口的线索钉死在现实里。沈序不是只在催过户，他在催人先散。人一散，谁还会替祖屋作证？谁还敢替周槐生守口风？

铁皮棚里，周槐生正蹲在半截木箱前翻找。见许砚进来，他没寒暄，只把一枚锈黑的船牌推到桌边。船牌背面压着一圈细密凹痕，像某页纸反复硌出来的骨架。

“你要的那页，不在我这儿。”老人声音很低，“但它的索引在这儿。你先去仓道尽头，把它认回来。”

“什么旧物？”

“到了就知道。”周槐生抬眼，第一次把话说死，“拿不回那件东西，别再来问我第二句。你不是替买房的人收尸的，就得证明给我看。”

这不是条件，是审查。许砚接过船牌，指腹碰到压痕时，已经明白那不是普通编号，而是把一页账本从中间拆走后，硬留下的骨架。

他刚把船牌塞进衣袋，仓道口就亮起一排手机屏幕。两个街坊几乎同时把门拉上，车灯一前一后打亮，连夜往外开。车窗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像怕被谁记住，也像怕自己回头以后就走不了。

许砚站在原地，听见远处诊所门被推开的动静。林照晚的声音隔着人群压过来，利落得没有一点绕弯：“血压又上来了，先别让他下地！许砚，你要是拿到东西，立刻送过来——诊所还能给你留半张桌子，但人不能再散了。”

他捏紧船牌，第一次把这场交易的价格看清楚：他追的不是一页纸，而是一条会把港口、诊所和祖屋一并拴住的索引。索引一露头，社区就已经开始连夜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