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老城区,顶层公寓。
暴雨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掌拍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轰鸣。
薛昂坐在电竞椅上,背后的黑色网布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脊椎上,带来一阵令人烦躁的凉意。
头顶的环形补光灯散发着恒定而刺眼的白光,将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却也在镜头前维持着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精致感。
屏幕右下角,在线人数正以恐怖的速度跳动:1,024,589……1,031,204……
还有三小时。
距离今晚23:59的平台封禁红线,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如果在这之前不能切断那个异常的数据源,他不仅会失去这个拥有千万粉丝的账号,更可能因为涉嫌传播非法信息被请去喝茶。
“家人们,刚才网卡了,咱们继续拆下一个。”
薛昂对着麦克风笑了笑,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慵懒和磁性。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机械键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ESC键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他焦虑时留下的痕迹。
就在十秒前,公屏最上方突然弹出一条红色加粗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
紧接着,一条灰底白字的短信浮现在弹幕区的最顶端,像是一块脏污的补丁,强行贴在了原本欢快的开箱直播画面上。
那是一团模糊的乱码。
没有任何具体的文字,只有扭曲的线条和无法辨认的字符块,像是有人用沾满泥浆的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涂抹。
但它的存在感极强。
即便薛昂迅速切掉了直播推流软件的窗口,重新打开预设好的娱乐界面,那团灰色依然顽固地悬浮在屏幕中央。
它不像病毒弹窗那样闪烁,也不像故障花屏那样抖动。
它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直播间里的每一个人。
“卧槽,这是什么特效?”
“主播是不是买通了官方搞什么沉浸式剧情?”
“这画质绝了,连噪点都做得这么真实,现在的直播技术越来越卷了啊。”
弹幕开始滚动,语气中带着好奇和调侃。
没有人意识到不对劲。
至少,表面上没有。
薛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那不是特效。
那是来自服务器底层的原始数据,是平台算法在自动推送这条异常内容。
只要直播还在进行,只要信号还在传输,这条乱码就会像牛皮癣一样,死死地粘在他的脸上。
他必须处理掉它。
立刻。
薛昂深吸一口气,左手迅速滑向鼠标。
他的目标是电脑主机箱侧面的重启键。
只要强制重启系统,缓存清除,那条该死的乱码应该就会消失。
这是最简单的物理手段,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来,兄弟们,看看这个盲盒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喜。”
薛昂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刀锋划过胶带,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只是观众的错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鼠标指针移向桌面角落的那个红色图标。
点击。
确认。
重启。
屏幕黑了下去。
公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机箱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声逐渐升高,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警告。
补光灯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薛昂盯着漆黑的屏幕,瞳孔收缩。
他在等。
等系统重新加载,等他再次登录直播间,看那条乱码是否已经随着内存的清空而烟消云散。
一秒。
两秒。
三秒。
风扇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雨声。
突然,屏幕亮了。
不是熟悉的Windows启动画面,也不是直播软件的登录界面。
那团灰色的乱码,依旧清晰地浮现在黑屏中央。
它没有被清除。
它不仅没有被清除,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原本模糊的线条此刻变得锐利,像是用高对比度的像素点重新勾勒了一遍。
它就像是一个幽灵,无视了操作系统的指令,无视了硬件的重启,固执地停留在显示器的每一个像素点上。
“怎么回事?”
薛昂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向主机箱,手指用力按下重启键。
长按五秒。
关机。
再按。
开机。
没有任何反应。
电脑似乎卡死在了一个错误的逻辑循环里。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薛昂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来自直播平台后台的私信通知。
【警告:数据完整性受损。建议立即断开网络连接。】
薛昂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在线人数。
1,150,000。
人数还在涨。
而且速度更快了。
那些观众显然察觉到了画面的异常,但他们并没有离开,反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兴奋地在弹幕区刷屏。
“主播怎么不动了?”
“黑屏了?这是在搞行为艺术吗?”
“我好像看到屏幕中间有个东西,放大看看。”
“别放大!我觉得有点瘆得慌。”
薛昂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能在这里停下。
一旦中断直播,哪怕只有一秒钟,平台的算法就会判定他违规,直接切断推流。
到时候,他就彻底失去了控制局面机会。
他必须手动切断信号源。
拔掉网线。
只要物理断网,直播就会停止,那条乱码也就失去了存在的载体。
虽然这会引发观众的质疑和谩骂,但至少能保住他的账号安全,让他有时间去调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昂转身走向墙角的网络交换机。
那里插着一根蓝色的网线,连接着整个公寓的网络中枢。
他的手伸向那根线缆。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皮。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窗外。
暴雨如注。
在那扇被雨水糊住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黑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
手机的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正对着直播间的方向。
像是在拍照。
又像是在录像。
薛昂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熟悉?
薛昂的大脑一片混乱。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身后的电脑风扇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乱码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的背景。
而在黑屏的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的文字。
字体很小,却很清晰。
那是薛昂从未见过的名字。
【最后一条】
薛昂猛地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那行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一把扯下了墙角的蓝色网线。
“咔哒”一声轻响。
插头脱离接口的瞬间,薛昂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
直播断了。
在线人数定格在1,203,441。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除了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以及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薛昂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成功了。
他切断了信号源。
他阻止了直播的继续。
他保住了自己的账号。
他应该感到庆幸。
但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即使拔掉了网线,即使关闭了推流软件,甚至即使关闭了显示器电源。
那行白色的字——【最后一条】,依然清晰地浮现在黑屏中央。
它不再依赖电流,不再依赖信号。
它就那样存在着,像是刻在了玻璃内部,又像是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薛昂颤抖着手,再次按下了显示器的开关。
屏幕亮起。
依然是那片漆黑。
依然是那行白字。
【最后一条】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他做出下一步的选择。
或者,等待着他承认某个早已注定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