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0日,下午两点。
暴雨如注,砸在常家老宅厚重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书房内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冷光灯下无声翻滚。
严薇坐在红木长桌的一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对面,常致远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高定深灰西装,尽管肩线已被窗外的雨水打湿了一小块深色痕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色泽浓郁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笃。”
一支万宝龙钢笔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震得严薇面前的骨瓷咖啡杯晃出一圈涟漪,黑色的液面微微颤抖。
常致远身体前倾,那双总是透着慵懒掌控欲的眼睛死死盯着严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他将一份文件顺着光滑的桌面推了过来。
那是那份未签署的放弃抚养权协议。
纸张边缘锋利,像一把等待出鞘的刀。
“今天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常致远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签了它,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的大门就会为你打开。你会净身出户,带走你名下那辆破旧的奥迪,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残忍而精准。
“还要带走那个孩子。当然,是以我的姓氏,在我的监护下。至于你,严薇,你将再也见不到他。”
严薇没有看那份协议。
她的目光落在常致远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上,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象征着常氏集团绝对的权力与财富。
“我不需要奥迪。”严薇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没有任何起伏,“我只需要确认,资产分割条款是否已经最终锁定?”
常致远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他以为她在虚张声势,试图用这种冰冷的商业术语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和慌乱。
“锁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补充备忘录,随手扔在协议旁边,“只要你放弃抚养权,并且承认过去三年你对家庭没有任何贡献,常氏海外信托里的两千万流水,我会作为‘精神损失费’一次性打到你卡上。够你余生衣食无忧了。”
两千万。
对于现在的常致远来说,这不过是零头。但对于一个被家族边缘化、被视为“扶弟魔”牺牲品的妻子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他在赌。
赌严薇离不开他的经济支持,赌她为了孩子能忍辱负重,赌她在最后时刻会因为恐惧失去孩子而崩溃签字。
陈律师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录音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是常家的老朋友,也是这场离婚仪式的见证者。他知道常致远急什么——月底就要完成资产过户,而常致远在公司账目上的窟窿越来越大,急需通过离婚切割风险,将债务留在常家,将优质资产剥离到个人名下。
但陈律师保持职业冷漠,他不关心真相,只关心程序合法。
“严小姐,”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道,“根据《民法典》规定,离婚冷静期届满后三十日内,双方应当亲自到场申请离婚登记。若一方未到场,视为撤回申请。常先生时间紧迫,建议您尽快做出决定。”
严薇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常致远预期的泪水或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常致远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就像猎人发现猎物并没有按照预设的路线逃跑,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什么。
“我想喝杯水。”严薇说。
常致远皱眉:“现在不是喝咖啡的时候,签字。”
“水。”严薇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需要清醒一下头脑。毕竟,这是我一生的决定。”
常致远看着她,眼中的不耐烦逐渐累积。
他讨厌这种失控感。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严薇身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混合着烟草味和潮湿雨气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想要强行按住那份协议。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严薇突然动了。
她没有去拿笔,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动作很慢,却很稳。
她将咖啡杯轻轻放下,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倒进旁边的空玻璃杯里。
水流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常致远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微小的停顿,打破了他精心营造的紧迫感节奏。
严薇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她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在桌布的遮挡下,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一个并不存在的轮廓。
那是U盘的形状。
或者说,是她记忆中那个U盘曾经存在过的触感。
“常致远。”严薇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真的以为,这三年来,我像个傻子一样顺从,是因为我怕你吗?”
常致远冷笑一声,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怕?严薇,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值得我怕的?你那个废物弟弟,还有你那个只会吸血的娘家,早就把你拖垮了。你现在不过是我养的一只金丝雀,离了我,你连生存都成问题。”
他说这话时,眼神轻蔑至极,仿佛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
这句话成了日后严薇反击的最有力靶子。
但它此刻更像是一根刺,扎在常致远自己的心里。
因为他知道,严薇最近有些不对劲。
那些原本应该被他掌控的账户,突然出现了几个无法解释的空缺;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商业机密,似乎有了泄露的迹象。
但他不信邪。
他坚信严薇手里没有牌。
一个被剥夺了社交能力、被切断了经济来源的女人,能有什么牌?
“签字吧。”常致远再次催促,语气中多了一丝急躁,“别浪费时间了。我已经通知了媒体,如果你不配合,我就让你身败名裂。你知道的,常家的手段,你承受不起。”
严薇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支笔。
那不是万宝龙,而是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
她拿起那份未签署的放弃抚养权协议。
纸张冰凉。
常致远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以为她要签了。
然而,严薇并没有翻开第一页。
她将协议翻到了背面。
那里夹着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
常致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严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常致远,眼神依旧平淡,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炸雷般的巨响。
书房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与光明交替中,严薇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那个并不存在的U盘轮廓,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