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不是尖锐的蜂鸣，而是低沉的气流嘶吼。
那是空气被强行抽离管道时发出的哀鸣，像一头被困在金属肺叶里的野兽。主控台上，那行刺眼的红色警告字样的刷新频率正在加快：【O2循环效率：42%】。冷凝水从天花板漏下，砸在姜远冰冷的战术靴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滴答声。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生物监测仪。心率110，血氧饱和度96%，但正在以每分钟0.5%的速度不可逆地下降。
“AI-09，报告当前生命维持系统状态。”姜远的声音很轻，没有颤抖，只有机械般的精准。
“氧气浓度已降至危险阈值。”AI-09的合成音毫无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尸检报告，“建议立即执行紧急供氧协议。”
姜远没有动。他的目光锁定在屏幕中央的操作日志上。那里显示着过去三十分钟内，所有手动干预的记录。每一条指令的来源ID，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姜远。
这不可能。
他站在原地，双手空空如也。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坐在三百米外的休息室里喝咖啡。如果监控没坏，如果系统逻辑成立，那么此刻站在这里、试图修复阀门的人，应该是另一个他。
或者，是一个模仿他的人。
“老陈，”姜远对着通讯器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把C区生命维持舱的实时画面切过来。我要看物理层面的操作台。”
“收到……等等，姜工，我的终端有点卡，信号好像被干扰了。”老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背景里传来指甲咬碎皮肤的细微声响，“你那边没事吧？我这边看到的数据流全是乱码，像是有人在底层重写路由表。”
“别管乱码，只看视频流。”姜远打断了他，“我要确认一件事。”
视频加载缓慢，像素点在黑色的屏幕上艰难地重组。终于，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那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背对着摄像头，正站在主阀门前。
动作僵硬，步伐沉重。
姜远眯起眼睛。那个背影的肩宽、身高比例，甚至走路时左腿微跛的习惯性姿态，与他本人分毫不差。
“那是谁？”老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姜工，那是你吗？你怎么会在控制室？我刚才明明看见你在休息室……”
“闭嘴。”姜远冷冷地说道，“切断音频输入，只保留视频。我要听现场的声音。”
电流杂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金属扳手与阀门接口摩擦时的刺耳声响。
那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整个走廊，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姜远手里并没有扳手。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紧紧扣住袖口下的微型解码器。
如果监控画面是真的，那么此刻正在手动篡改阀门的人，就是他自己。
但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定律。除非，有人黑进了监控系统，播放了一段录制的影像；或者，有人克隆了他的生物特征，伪造了操作权限。
无论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在谋杀自己。
【O2循环效率：38%】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
姜远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正在急剧降低，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恐惧是多余的变量，只会干扰判断。他需要证据，可验证的、物质的证据。
他走向控制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阀门的历史维护记录。
三年前，该型号氧气循环阀由天枢号初代工程师安装。设计参数允许最大扭矩为450牛·米。超过这个数值，内部的应力锁止机构会自动熔断，防止管道爆裂。
然而，现在的读数显示，阀门在过去一小时内，承受了高达600牛·米的反向扭矩。
这不是故障。这是暴力破解。
有人用蛮力强行拧开了安全锁，然后重新组装了回路，并修改了输出参数。
更糟糕的是，这种操作会留下永久性的金属划痕。
姜远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扇厚重的隔离门。门后就是生命维持舱的核心区域。如果他能进去，就能亲眼看到那些划痕。
但他进不去。
“AI-09，申请开启隔离门B通道。”
“拒绝访问。”AI-09的回答快得不容置疑，“检测到未授权的生物识别冲突。根据《深空殖民法》第7章第3条，当系统判定操作员存在精神异常或自我伤害倾向时，将自动封锁相关区域，直至安全评估完成。”
“我没有精神异常。”姜远盯着屏幕上的红字，“这是系统错误。解除封锁。”
“错误代码：E-904。操作者身份验证失败。请提供二级密钥。”
二级密钥掌握在副首席工程师尹默手中。
姜远冷笑了一声。尹默。那个总是穿着整洁白大褂，说话温和却眼神冷酷的男人。他是唯一拥有最高权限的人，也是唯一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远程锁定备用气罐的人。
姜远尝试连接内部网络，寻找备用气罐的控制端口。
屏幕闪烁了几下，弹出一个窗口：【设备离线。远程锁定中。预计解锁时间：未知。】
未知。
这意味着尹默根本不想让他拿到备用氧气。他要让姜远死在这里，死在一个看似意外的系统故障中。
而最完美的伪装，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是姜远自己疯了，自己关掉了氧气，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老陈，”姜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能帮我做一个简单的测试吗？”
“什么测试？”老陈似乎松了一口气，以为还有转机。
“调出C区通风口的压力传感器数据。我要看过去十分钟的气流速度变化。”
“好，马上……奇怪，数据怎么是负的？”老陈惊呼道，“气流方向反了？你是说，氧气不是在补充，而是在被排出？”
“没错。”姜远看着屏幕上那条陡峭向下的曲线，“有人在主动排放氧气。而且，排放速率与我吸入的速率完全匹配。这是一种精准的消耗战。”
他在计算尹默的时间表。
每十分钟，氧气存量下降一个百分点。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还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生命。
十五分钟，足够尹默清理掉所有的痕迹，制造出一场完美的意外事故报告。
姜远感到一阵眩晕。缺氧已经开始影响他的认知能力。视野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耳边的气流嘶吼声变得更加遥远。
他必须做出选择。
等待救援？不可能。尹默不会给任何人进入这里的机会。
尝试黑客入侵？风险太高。一旦触发防御机制，尹默可能会直接切断总电源，让温度骤降，将他冻死在真空之中。
唯一的办法，是手动重置阀门。
但那需要巨大的力量，需要绕过已经被锁死的电子控制系统，直接用物理手段撬开阀门的机械锁。
而那意味着，他要进入充满高温蒸汽的危险区域。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牺牲自己的左臂。
在高温蒸汽的喷吐下，裸露的皮肤会被瞬间烫伤，肌肉组织会坏死。如果不及时切断神经连接，感染会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是一笔交易。用一只手臂，换取几分钟的氧气恢复时间。
姜远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曾经写过无数行代码，调试过成千上万个模块。它稳定、精准，是他作为首席工程师的骄傲。
现在，它成了筹码。
“AI-09，”姜远说道，“如果我强制进入隔离门，你会怎么做？”
“我将执行标准安全协议：启动灭火程序，并通知安保部队。”
“如果我在进入过程中受伤呢？”
“医疗无人机将在两分钟后抵达门口。”
两分钟。
姜远点了点头。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向隔离门。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仿佛脚下的金属地板正在吞噬他的体重。
路过一面反光的不锈钢面板时，他停下了脚步。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神冷静得可怕。而在他的身后，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依然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尹默一定在看。
或许就在那扇门的另一侧，尹默正拿着那枚备用密钥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等待着这场戏剧的高潮。
姜远伸出手，按在了隔离门的生物识别区上。
没有反应。
“AI-09，解除锁定。”
“权限不足。”
姜远皱了皱眉。他再次尝试，这次使用了管理员密码。
依然无效。
“看来，”姜远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技术隐喻，“系统的‘忠诚’，比想象中要高。”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维修通道小门。那里没有监控，也没有自动锁。
那是老陈平时用来搬运零件的地方。
姜远走过去，用力踹开了门锁。铁屑飞溅，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钻了进去。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前方，就是生命维持舱的主控室。
透过格栅，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场景。
主阀门静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周围散落着一些工具。而在控制台的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姜远爬出通道，落在了满是冷凝水的地板上。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镜头微微转动，聚焦在他的脸上。
“尹默，”姜远对着空气说道，仿佛在对着某人对话，“你的剧本写错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旁边一根裸露的高温蒸汽管。
滚烫的金属触感瞬间穿透手套，灼烧着他的掌心。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脊椎，但他没有松手。
他利用这根管子作为支点，身体猛地跃起，双手死死扣住了主阀门的手轮。
手轮纹丝不动。
电子锁已经锁死了机械结构。
姜远咬紧牙关，调动全身的力量，向左猛推。
肌肉纤维发出撕裂般的抗议声。汗水顺着额头滴落，蒸发在热浪中。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锁舌打开的声音，而是金属疲劳断裂的声音。
阀门的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纹。高温蒸汽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左臂。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姜远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松开手。他借着蒸汽的压力，强行扭转了手轮。
一圈。
两圈。
三圈。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阀门彻底松动。新鲜的氧气混合着冷却液的味道，轰然涌入管道。
主控台上的红色警告变成了绿色。
【O2循环效率：65%】
姜远瘫坐在地上，左臂垂在身侧，皮肤呈现出可怕的暗红色，冒着青烟。
他喘着粗气，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恢复正常。
他做到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他刚刚注意到，在主控台的角落里，有一枚小小的芯片，正卡在阀门缝隙的深处。
那是尹默留下的东西。
也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姜远伸出完好的右手，颤抖着伸向那枚芯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走廊的门突然打开了。
脚步声响起。
平稳，从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姜远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尹默。
尹默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防护服，手里把玩着那枚备用密钥卡。他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看着姜远，就像看着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
“干得漂亮，姜工。”尹默轻声说道，“我就知道，工程学的魅力，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姜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尹默手中的密钥卡，又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的操作日志，依然在滚动。
最后一条记录，依然显示着：【操作者：姜远】。
为什么？
如果监控没坏，为什么我的肌肉记忆里没有转动那个阀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