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8日,晚7点。
第一声碗碟碎裂的脆响刺破了开放式餐厅的宁静,紧接着是岳母林婉尖锐的斥责声:“脏东西也配进客厅?”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薛明远紧绷的神经。他站在厨房与餐厅交界的大理石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冰镇哈密瓜。冷凝水顺着玻璃果盘的边缘滑落,滴在洁白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婉坐在餐桌主位左侧的高背椅上,那是原本属于她丈夫的位置——如果她的丈夫没有在那场车祸中“意外”身亡的话。此刻,那个位置空着,而余德发正坐在那里。
余德发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手里捏着一块真丝手帕,轻轻按了按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他的眼神轻蔑且傲慢,像是在看一只误入宴席的流浪狗。
“明远,把东西放下。”林婉的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语气,“去厨房吃完。这里的地毯是新换的,你身上的油烟味会弄脏它。”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晶吊灯投下的冷光,照在余德发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小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薛明远没有争辩。
他看着林婉那张因为刻意维持体面而略显僵硬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家人”的温情幻想,随着那滴落在地上的水渍一起蒸发。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也是余德发试图彻底清洗他家族遗产的最后期限。
他缓缓蹲下身,用纸巾擦干那滩水渍,动作平稳如深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将果盘轻轻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转身走向厨房最角落的那个阴影处。那里堆满了杂物,而在杂物深处,静静地躺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箱。
纸箱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是紫檀太师椅的部件。
这把椅子,是薛家祖传的旧物,也是林家老宅大厅里唯一保留下来的、象征着家主地位的东西。三年前,林婉以“风水不好”为由,强行将它拆解,锁进了这个不见光的厨房角落。她说,那是晦气之物,不配出现在现代豪宅的餐桌上。
但薛明远知道,那不是风水问题。
那是权力问题。
只要那把椅子还在,余德发就永远只能是个坐在客席上的“客人”,哪怕他再有钱,再嚣张,他也无法真正坐上那个位置。
薛明远伸出双手,抓住了纸箱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瓦楞纸,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搬动它,而是先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7点05分。
距离余德发所谓的“融资局”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这一小时,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窗口期。
“你在干什么?”
林婉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眉头皱起,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让你回厨房吃饭,没让你在这里鬼鬼祟祟。”
余德发也抬起了头,手中的手帕停在了半空。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薛明远身后的角落:“哦?原来林家还藏着什么宝贝?明远,要是有什么值钱的古董,不妨拿出来让叔叔我开开眼。”
他的语气虚伪、客套,却带着明显的刺探。他在试探薛明远是否还留着后手,是否在策划着什么反击。
薛明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纸箱抱起。箱子很沉,里面装着拆散的紫檀木构件,每一块木头都经过精细的开榫,沉重而扎实。
“放下。”林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威胁,“薛明远,你不要以为嫁进来三年,就可以无视我的规矩。如果你敢把那些破烂带出去,我就让律师起诉你侵占家庭财产!”
薛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这不是破烂。”薛明远低声说道,“这是规矩。”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婉的怒吼,抱着纸箱,一步步退回了厨房深处。
“砰”的一声,厨房厚重的隔音门被他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林婉和林婉情夫余德发的视线。
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微弱嗡嗡声。薛明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他将纸箱放在操作台中央,开始拆解。
动作熟练而精准。
先是底座,再是扶手,最后是靠背和椅腿。每一块紫檀木构件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沉睡的野兽正在苏醒。
他知道,余德发今晚的宴会,不仅仅是为了羞辱他,更是为了掩盖他公司资金链断裂的事实。这场宴会,是余德发最后的融资局。如果今晚拿不到钱,余家就会破产。
所以,余德发必须表现得足够强势,必须彻底摧毁薛家的尊严,以此向投资人展示余家的控制力和稳定性。
而薛明远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他要让那把椅子,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不是作为一件装饰品,而是作为一把审判椅。
当椅子归位的那一刻,余德发从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就会变成惊慌失措的乞讨者。
薛明远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椅子的扶手。
布料摩擦过木质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就像他在过去的三年里,默默忍受着所有的屈辱,一点点积累证据一样。
他的手帕口袋里,装着一份U盘。
里面是余德发挪用公款、伪造财务报表的所有证据。
他本可以在任何时候报警,但他选择了等待。
等待今晚,等待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丧家之犬的夜晚,等待在余德发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这不仅是复仇,更是清算。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映在厨房的玻璃窗上,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形状。
薛明远组装好了椅子的主体部分。
他将椅子折叠起来,塞进一个特制的黑色防尘袋中。袋子不大,刚好能容纳折叠后的太师椅。
他背起袋子,感受着重量压在肩头的真实感。
这一步,跨出去了。
就不再回头。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
薛明远警觉地握紧了拳头,身体紧绷。
“明远哥……”是小翠的声音,怯懦而小声,“林太太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有没有乖乖听话。”
薛明远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绷起来。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小翠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她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厨房的门。
薛明远打开了门。
“小翠,有事吗?”
小翠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没、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您要不要吃点宵夜?我煮了粥。”
薛明远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回去吧。”
小翠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手指不安地绞着垃圾袋的提手。
“明远哥……”她突然低声说道,“刚才……刚才太太骂您的时候,我录下来了。”
薛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我……我怕以后会有麻烦,所以偷偷录了下来。”小翠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没发送出去。我不知道该发给谁……”
薛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谢谢。”
他简短地说道。
小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薛明远,又迅速低下头。
“明远哥,你小心点。余先生……他今天看起来很不对劲。他的司机一直在外面打电话,好像在催债。”
说完,小翠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薛明远注意到,小翠特意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
那里有一条未发送的录音草稿。
小翠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咬着嘴唇,快步走向了楼梯间。
薛明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7点15分。
时间差不多了。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防尘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餐厅的后门。
门外,是昏暗的走廊,以及不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薛明远迈出了第一步。
紫檀太师椅的第一格位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