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如石婉所愿停歇，反而借着夜色愈发猖狂。
暴雨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仿佛要将这石家正厅的屋顶掀翻。
屋内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昏黄的光晕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气氛凝滞得像一潭死水，唯有邵母指尖摩挲庚帖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石父坐在主位旁，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却不敢抬头看一眼儿媳。
他的目光游离在桌角那只青花瓷瓶上，那里插着的半截残香早已燃尽，灰烬堆积，无人清扫。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托盘，眼神时不时往石婉身上瞟，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婆子道：“瞧这石姑娘，连个印都按不利索，真是上不得台面。”
那婆子掩嘴轻笑，声音细若蚊蝇：“主母说了，今日这雨封门，便是天意要石家认清身份。”
石婉端坐于堂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右手悬在那方烫金庚帖之上，距离纸面不过寸许。
那方沾了朱砂的右手中指，此刻正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她清楚地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
之前的印泥盒盖着，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那是上等陈年朱砂特有的气息。
但方才翠儿换盒子时，动作极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石婉垂眸，看向案几上的红泥盒。
盒盖半开，里面的朱砂颜色暗沉，质地稀薄，甚至能看见细小的杂质沉淀在底部。
这是一盒劣质的、掺了过多胶质的次品印泥。
这种印泥，干得慢，且极易晕染，稍有不慎，便会糊成一团污浊的红斑。
邵母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石婉出丑。
若是按下去，指纹模糊不清，便是“失仪”，石家便有了把柄。
若是拒按，便是“抗命”，石父的仕途即刻断送。
进退维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
邵母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皮微抬，语气平缓却带着刺：“石姑娘，时辰不早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若是再拖延，怕是要误了吉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婉悬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怎么？石姑娘是觉得邵家的庚帖，配不上你的金贵手指？”
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重若千钧。
周围几位族老纷纷摇头，窃窃私语声响起。
“石家长媳这般作态，未免太不知礼数。”
“邵家如今势头正盛，这点面子都不给，往后日子怎么过？”
石父终于忍不住，颤声道：“婉儿……还不快按……”
声音里满是哀求与无奈。
石婉没有理会父亲，也没有看邵母。
她的目光落在庚帖那行烫金的八字婚书上。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字字珠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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