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在浣衣局偏殿的窗棂上。
唐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低垂着头，不敢让视线越过那口巨大的杉木桶。桶里的水泛着浑浊的灰白，那是她今日唯一的指望。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程姑姑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竹鞭，精准地抽在木桶边缘，溅起几滴脏水，落在唐婉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她穿着深紫绸缎，在这满是皂角味和霉味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高高在上。
“新妃入宫首日，规矩立得严些是应该的。”程姑姑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瓷器，“这罪衣上的朱砂印，若是洗不净，明日圣旨下来，你便是连累主子的罪人。”
唐婉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已经冻得通红。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洗一件衣服，这是在洗她的命。
“姑姑教训的是。”唐婉的声音极轻，带着常年低眉顺眼养出的怯意，但字句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婉儿定当竭尽全力。”
角落里，小翠正蹲在地上搓洗衣物，听到这话，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唐姐姐真是辛苦呢。不过也是，谁让您手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是像我这样勤快，早就升做管事嬷嬷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将半块干净的抹布塞进怀里，眼神讨好地瞥向程姑姑，仿佛在等待新的赏赐或指令。
唐婉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浸入冷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腕，她咬紧牙关，不让痛呼溢出唇齿。
那件象征她失宠的罪衣，此刻正浸泡在水中。鲜红的朱砂印记如同活物般在水面晕染开来，丝丝缕缕，纠缠不清。
她必须在今晚之前，将这印记洗去一半。否则，明日侍寝的机会将彻底化为泡影，而她作为皇后安插的眼线身份，也将随之暴露。
程姑姑抱着双臂，眼神如鹰隼般盯着木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水温不够，洗不干净。不准用热水，这是浣衣局的规矩，你也敢破？”
唐婉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满。她只能继续用冷水揉搓，指腹与粗糙的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敲打在瓦片上，声音密集而急促，仿佛无数只脚在头顶踩踏。每一声雨响，都敲在唐婉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被压缩在木桶旁的一炷香内。
唐婉的动作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寒冷。她的指尖开始失去知觉，原本红润的颜色变成了惨白，继而泛起青紫。
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她低头看去，发现食指关节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一滴鲜血。那血珠混入水中，迅速扩散，与朱砂的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浓烈的暗红色。
“哎呀。”小翠故意夸张地叫了一声，“唐姐姐，你的手怎么破了？这可不行啊，血弄脏了水，朱砂更洗不掉了。”
程姑姑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团浑浊的水色，冷笑一声：“看来你是真的没救了。既然手破了，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举起竹鞭，指向唐婉的肩膀：“站起来！让我看看你这副狼狈的样子，配不配穿那身衣裳。”
唐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缓缓站起身。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凄楚。
但她抬起头时，眼中却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程姑姑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姑姑。”唐婉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冷静，“这朱砂，并非染料之罪，而是人心之毒。若心不正，水洗千遍亦是污。”
程姑姑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放肆！你一个罪婢，也敢妄议人心？”
她挥鞭欲打，却被李公公拦住。
李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瓷瓶，阴阳怪气地说道：“程姑姑息怒。这小唐也是个可怜人，再说，明日还要侍寝，若是伤了面子，对娘娘也不好看。”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语气慢条斯理：“况且，这朱砂印，本就是有人故意调换的染料。若是真洗干净了，反倒显得咱们浣衣局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程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当然知道真相，但她不能承认。她私吞了本应给唐婉的御赐香粉，导致染料变质，这才有了这洗不掉的朱砂印。
“李公公说得对。”程姑姑咬牙切齿，最终收回了竹鞭，“但这罪衣，必须在今晚洗净。否则，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唐婉重新跪下，看着水中那团愈发浓郁的暗红。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伸出那只受伤的手，再次浸入水中。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洗净整件衣服，而是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指尖的那抹血迹上。
她要将这血，藏进朱砂里。
因为只有在混乱中，才能掩盖真相。
雨水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震碎这压抑的宫殿。
唐婉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将那抹渗入指缝的血红色，慢慢晕染成一朵盛开的梅花。
那抹血色，为何在水中散开得像一朵盛开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