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没有窗。
只有头顶那一扇巴掌大的铁栅,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还有陈年血锈的铁腥气。
邓青坐在墙角。
身上那件囚服早已辨不出本色,破布条缠着断裂的肋骨,渗出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眼神空洞。
像两口枯井。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他在御前留下的“疯病”。
也是他在这吃人的牢笼里,唯一的护身符。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
拖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紧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脆响。
哗啦。
铁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着酒气涌了进来。
赵元吉走了进来。
内务府总管太监。
弘治朝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他手里捏着一串朝珠,手指关节粗大,习惯性地摩挲着那颗颗圆润的珠子。
这是他紧张时的动作。
尽管此刻,他脸上挂着笑。
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柔的笑。
「邓主事。」
赵元吉蹲下身。
视线与邓青齐平。
「陛下念旧情,特意让老奴来看看你。」
他说得温和。
像是在谈论一个远房亲戚。
邓青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积水。
水面上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赵元吉也不恼。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邓大人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邓青依旧沉默。
赵元吉叹了口气。
「秋审大典。户部的账册,已经送进午门了。」
提到“账册”二字时,赵元吉的手指猛地收紧。
朝珠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薛侍郎说,那笔银子,已经洗白了。」
邓青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终于,他转过头。
看着赵元吉。
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过石头。
「洗白了?」
赵元吉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对。火耗归公,合情合理。已故尚书的私银,充公入库,名正言顺。」
他凑近了一些。
压低声音。
「邓大人,你那封密折,陛下看了。」
「陛下说,你是疯子。」
「疯子的话,能信吗?」
邓青低下头。
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笔,写下无数清明的判决。
如今,却连一根筷子都握不住。
「恩师……」
邓青喃喃道。
「恩师是被陷害的。」
赵元吉的笑容僵在脸上。
随即,又缓缓恢复。
那种笑意更深了。
也更冷了。
「陷害?」
赵元吉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邓青。
「邓文远,是你恩师吧?」
「他是大明最清廉的尚书。」
「也是最虚伪的伪君子。」
邓青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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