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翊坤宫偏殿内连一丝风都未曾掀起。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浆糊，裹挟着沉水香与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死死压在人的胸口。
柳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正前方那只青瓷药碗上。碗沿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药渍，在透过窗棂射入的刺眼日光下，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迹。
那是朱砂。
“臣妾叩见贵妃娘娘。”柳婉的声音轻柔而颤抖，像是被这闷热的天气抽去了筋骨，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与顺从。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陆贵妃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一身正红织金凤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张扬。她指尖那枚镶着东珠的金护甲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柳婉的心尖上。
“柳妹妹，听闻你身子不适？”陆贵妃的声音不高，却冷冽如冰，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太医说，你需静养。这安胎药，是皇上特意赐下的恩典。”
安胎药？
柳婉心中冷笑。她根本未孕，这是她在后宫争宠中布下的局，一场赌上性命的骗局。如今这局还没圆好，陆贵妃便先一步下了死手。
赵公公躬着身子，双手捧着那只青瓷碗，一步步逼近。他的鞋底摩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他走到柳婉面前，微微弯腰，将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液递到她眼前。
“柳答应，请用药。”赵公公的声音尖细圆滑，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他的眼神扫过柳婉苍白的脸，似乎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翠儿站在柳婉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那碗药，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被陆贵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翠儿低下头，眼眶通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柳婉缓缓抬起头，迎上陆贵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赤裸裸的杀意和怀疑。她在确认，确认这个低位嫔妃是否真的有了龙种，还是仅仅在虚张声势。
若不喝，便是抗旨不尊，当场僭越之罪，即刻拖出去杖毙。
若喝了，却没有反应，便是识破了这其中的阴谋，同样难逃一死。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柳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闷的热气几乎要将她炸裂。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温热的瓷壁。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灼热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那不是温度，而是死亡的预兆。
“谢娘娘恩典。”柳婉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端起碗，动作缓慢而迟疑，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药，而是滚烫的铁块。
陆贵妃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柳婉的脸庞。她并未立刻移开视线，而是死死盯着柳婉的每一寸表情变化。任何一丝犹豫、厌恶或决绝，都会成为她定罪的理由。
柳婉将碗凑到唇边。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朱砂特有的腥甜气息。那味道钻进鼻腔，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滚烫且粘稠。朱砂颗粒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口腔黏膜，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柳婉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喉结滚动，将那些混合着苦涩与腥甜的药汁一点点咽下。
她的脸颊因为憋气而涨得通红，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这泪水并非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算计。
陆贵妃看着她吞咽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她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答应，竟有如此胆量。
“怎么不吐出来？”陆贵妃突然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柳婉放下空碗，双手捧着它，指尖微微颤抖。她抬起头，脸上挂着虚弱而感激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冷汗的浸湿下显得苍白无力。
“回娘娘，”柳婉声音微弱，带着刚喝完烈药的沙哑，“臣妾知道这药苦，但为了皇嗣……臣妾甘愿受罚。只是这药性太烈，臣妾一时有些晕眩。”
说着，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翠儿急忙上前扶住她，却被陆贵妃抬手制止。
“晕眩？”陆贵妃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她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柳婉面前。正红凤袍的下摆拂过柳婉的发顶，带来一股压迫感极强的香气。
陆贵妃伸出戴着金护甲的手指，挑起柳婉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柳妹妹，”陆贵妃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蛇信子的嘶鸣，“你这身子，若是真有了喜，本宫自会替你遮掩。可若是假……”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可怕。
柳婉感受着下巴上传来的刺痛，金护甲的边缘深深陷入她的皮肤。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避，只是顺从地任由对方摆布。她的眼神依旧怯懦，但在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冷静。
她知道，陆贵妃在嫉妒。嫉妒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孩子，嫉妒那份可能属于别人的福气。这份嫉妒，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娘娘放心，”柳婉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臣妾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给的。若真有罪，臣妾……绝无二心。”
这句话看似示弱，实则暗藏机锋。它将生死大权完全交到了陆贵妃手中，同时也暗示了柳婉背后可能有更深的依仗——或者说，她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陆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影西斜，光线变得昏暗。最终，她松开了手，冷哼一声。
“既然没事，就退下吧。记住，你的身子，本宫会派人‘好好’照看。”
柳婉松了一口气，身体软软地靠在翠儿身上。她低着头，一步步向殿外退去。每走一步，腹中的绞痛便加剧一分。朱砂的毒性正在发作，头痛欲裂，恶心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走出翊坤宫大门时，热浪再次袭来。柳婉扶着门框，大口喘息。赵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块擦嘴的手帕，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回到住处，柳婉立刻瘫倒在榻上。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液中带着淡淡的血丝。
翠儿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端来清水：“主子，您怎么样？那药……”
柳婉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她睁开眼，看向铜镜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却又透着一股狠厉。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上沾染的一点点红色药渍。那是朱砂，是毒药，也是她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暂时活下来的筹码。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夏天即将到来的血腥。
而那碗底沉淀的暗红色粉末，真的是为了安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