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气罐B-07的阀门扭矩读数在屏幕上跳动着,数值定格在145牛米。
标准规程是120牛米,误差允许范围正负5%。此刻的偏差高达20.8%,足以让任何合规官的手指直接戳向“违规操作”的红字标签。
武铮盯着那串红色的数字,指节在金属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哒、哒、哒。节奏稳定,像是一台即将过热的涡轮机。
季度安全审计还有四小时。如果这个异常值被上传至中央服务器,他的调配员执照将在十分钟内被吊销,人会被扔进隔离舱等待审判。
他必须在那之前确认原因。
主控室的空气循环声低沉而单调,混合着臭氧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秦烈就站在走廊里。银灰色的制服一丝不苟,左眼的智能义眼泛着冷冽的蓝光,死死锁在主屏幕的压力曲线上。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他在等武铮犯错,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等武铮承认自己篡改了数据以掩盖之前的某个错误。
武铮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感受着氧气分子进入血液的细微阻力。他是天枢站唯一的三级氧气调配员,拥有手动切换气罐的最高权限。这是他的能力边界,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但他缺资源。他无法调取底层日志,因为老陈——那个退役技工,早已切断了所有远程访问接口,只留下一句沙哑的警告:“别碰日志,那是你的命。”
武铮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上的物理开关。B-07气罐位于三号管廊尽头,距离这里一百二十米。要验证扭矩异常,他必须亲自去现场,用机械扳手重新校准传感器。
但秦烈就在门外。
只要武铮靠近阀门面板,秦烈的义眼就会捕捉到他的生物体征变化,进而判定为“未授权接近关键设施”。一旦触发二级警报,一切解释都将是苍白的借口。
武铮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一条可验证的推理链。
扭矩异常通常源于两种情况:一是阀门内部锈蚀导致摩擦力增大,二是有人私自加装了密封垫圈以增加气密性。如果是前者,压力读数会呈现缓慢爬升;如果是后者,压力会在瞬间产生一个微小的尖峰后趋于平稳。
他看向屏幕上的历史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内,B-07的压力曲线在凌晨三点出现了一个持续两秒的尖峰,随后回落并维持高位。
这不是锈蚀。这是人为干预。
有人在里面加了东西。
武铮的手指悬停在紧急切换键上方。这是一个高风险动作。强行切换备用气罐会导致主供氧管道压力骤降,触发全站二级警报。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二级警报会切断非必要的监控链路,包括秦烈对主控室的实时视觉锁定。更重要的是,压力骤降会让所有正在运行的非法设备暴露出功率波动。
“你在想什么?”秦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傲慢而精准,“看着那个读数,武铮。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武铮没有回答。他敲了一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
他按下了切换键。
整个空间站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主屏幕上的压力曲线猛地向下凹陷,红色警报灯开始闪烁,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填满了空间。
“二级警报触发。主供氧管道压力低于阈值。”系统冰冷的电子音播报着。
秦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但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空气中回荡:“你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武铮。”
武铮冲出主控室,沿着狭窄的管廊狂奔。他的心跳如擂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一百二十米的距离,在平时只需要两分钟。但在警报声中,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
当他终于冲到B-07气罐前时,双手颤抖着握住阀门手柄。他用力旋转,感觉阻力确实比平时大得多。
他拆下传感器外壳,露出里面的密封圈。
那里多了一层黑色的薄膜。
不是标准的橡胶材质,而是一种带有微弱光泽的合成聚合物。武铮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那是老陈常用的合成润滑油的味道。只有老陈的工作台上才备有这种特定配方的油,用来处理那些“不方便记录在案”的设备。
武铮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私藏物资,或者是某次维护失误。但现在,这层薄膜的存在,以及那股独特的机油味,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老陈不仅知道这里有异常,他甚至参与了制造这个异常。
而更可怕的是,在这层薄膜下面,隐约可见一个微型的过滤芯接口。
那不是标准的氧气过滤芯。
武铮想起黑市上流传的一种高纯度氧发生装置,它的滤芯结构与此处惊人地相似。
如果老陈把这种非法的高纯度氧装置接入了主供氧系统……
那么,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共犯?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秦烈回来了。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找到什么了吗,武铮?”秦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是说,你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让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武铮背对着秦烈,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色的薄膜。
他的心跳快到了极限,但表面依然维持着那种机械般的冷静。
“我在检查阀门。”武铮说,声音沙哑。
“检查?”秦烈走到他身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个被拆开的阀门,“检查出一个非法的过滤接口?武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武铮没有回头。他知道秦烈在看什么。
秦烈在看那块薄膜,也在看武铮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这意味着,”秦烈轻声说道,嘴角的冷笑加深了几分,“有人在我的眼皮底下,往天枢站的血管里注射毒药。而你,武铮,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还是说,”秦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就是那个注射毒药的人?”
武铮的手心全是汗。他必须做出选择。
交出薄膜,承认自己发现了异常,但也等于承认老陈的参与,从而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
或者,销毁证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扮演那个“数据造假”的替罪羊。
但他知道,无论选哪条路,退路都已经不存在了。
因为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秦烈左眼义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数据传输的信号。
秦烈已经将这块薄膜的照片,以及武铮的生物体征数据,同步到了某个未知的终端。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