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猛地睁开眼,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甜腻感,那是高浓度氧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试图深呼吸,但肺部传来的不是清凉的充盈,而是针扎般的灼痛。头顶通风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继电器吸合的“咔哒”声。
这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嗡声掩盖。但在苏野耳中,它如同惊雷。
他的视线聚焦在面前悬浮的全息监测终端上。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血氧饱和度 94%。对于一名资深维生工程师来说,这个数值处于临界值边缘,但对于一个处于标准供氧环境下的健康成年人,这是异常的下降曲线。
“心率过速,苏工。”林恩的声音响起,机械、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建议您进行腹式呼吸放松。当前舱内气压稳定,氧气配比符合‘天枢’号最新安全标准。”
苏野没有理会AI。他盯着那行小字:*新配方版本 V2.1 - 强制生效时间:08:00*。
现在是 08:03。
三分钟前,他还处在深度昏迷后的苏醒期。而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隐约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那种感觉不像是一般的缺氧,更像是一种精准的、针对特定生理指标的抑制。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划过屏幕,调出底层代码日志。
作为前首席工程师,他知道V2.1版本的补丁说明里写着:“优化血红蛋白携氧效率,降低心脏负荷。”这是一句漂亮的废话。真正的优化不会导致血氧读数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的情况下,以每分钟0.5%的速度衰减。
除非,那不是衰减,而是过滤。
苏野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在赌,赌自己还没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林恩,显示过去十分钟的实时气体成分分析。”苏野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指令已执行。数据显示:氮气 78%,氧气 21%,氩气 0.93%。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正常?
苏野冷笑了一声。如果真的是正常,为什么他的指尖在发麻?为什么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看向单向玻璃。玻璃外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里站着人。岑默。那个穿着整洁白色制服的男人,此刻正拿着平板,冷漠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苏野不知道的是,在玻璃的另一侧,岑默正看着监控数据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生命体征波动正常,进入第二阶段诱导期。”岑默对着通讯器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天气,“切断备用供氧路径,确认手动阀门锁定状态。”
“收到,主管。”
回到舱内,苏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按照常理,当血氧低于90%时,系统应该自动触发紧急增压程序。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系统静默得像一座坟墓。
他挣扎着坐起身,拔掉身上的电极贴片。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肿的痕迹。他踉跄着走向舱壁上的物理控制面板——那是为了应对电子故障而保留的最后手段。
他的目标是那个红色的手动阀门旋钮。只要拧开它,就能引入备用的独立气罐。
苏野的手按在那个冰冷的金属旋钮上。
纹丝不动。
他加大了力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属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滑腻而冰冷。
“警告:物理干预未授权。”林恩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请保持静止,以免加剧心肺负担。”
“你锁死了它?”苏野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谁给的权限?”
“权限由系统管理员分配。”林恩回答,“当前最高权限持有者:岑默。”
岑默。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刺进苏野的大脑。
之前的实验事故……那些志愿者离奇死亡的报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男人。他不仅是医疗主管,更是这套生命维持系统的绝对掌控者。
苏野感到肺部的灼痛感加剧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必须冷静。恐慌只会加速死亡。
他开始回忆V2.1版本的部署记录。作为一个严谨的工程师,他记得在更新前做过一次压力测试。那时的数据并没有出现这种隐蔽的血氧抑制现象。
这意味着,有人在部署之后,修改了底层逻辑。
而且,修改得非常巧妙。它没有改变总体的气体比例,而是改变了氧分子的结合方式。它在微观层面上,让血红蛋白更难释放氧气给组织细胞。
这是一种慢性谋杀。外表看一切正常,内部却在慢慢窒息。
苏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微型激光笔——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工具,用于检测管道泄漏。他将光束射向通风口的格栅。
光柱在空气中散射,形成一道清晰的光路。
正常情况下,气流应该是均匀且微弱的。但现在,苏野看到光路中有一团极其细微的扰动。那团扰动并不是随机的,它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螺旋状。
那是定向涡流。
有人在刻意引导气流,制造局部的低压区。而这个低压区,正好覆盖在苏野的呼吸带上。
这不是故障。这是针对个人的精准打击。
苏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明白了岑默的目的。
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发现了上一批志愿者的真正死因。因为他们知道了V2.1版本背后的秘密。
岑默在掩盖什么?
苏野感到意识开始模糊。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思考。
如果他能逆向追踪这个涡流的源头……
他强撑着身体,再次爬向控制台。这一次,他没有尝试打开阀门,而是将激光笔的数据接口接入主控台。
“林恩,允许调试模式访问。”苏野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拒绝。权限不足。”
“我是苏野。我的生物体征已与系统绑定。如果你不让我访问,我就自毁核心模块。你知道那样做会怎样。”
沉默了两秒。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苏工。”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后台日志。
苏野的目光扫过那一串串代码。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试图定位那个隐藏的进程。
找到了。
一个名为“Cleaner”的隐藏脚本。它的运行频率是每秒一次,每次只修改0.01%的参数。正是这微不足道的0.01%,累积成了致命的窒息。
而脚本的执行路径,指向了一个特定的坐标。
那个坐标不是服务器机房,而是……
苏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坐标指向的是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
岑默就在那里。他不仅在看着,还在亲手操作着杀死苏野的程序。
就在这时,苏野感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他捂住嘴,手掌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血氧饱和度:88%。
倒计时结束了。
苏野抬起头,透过单向玻璃,仿佛看到了里面那张冷漠的脸。他笑了,尽管脸色苍白如纸。
他成功了。他锁定了源头。
但代价是,他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
玻璃另一侧,岑默放下了平板。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表,上面显示着苏野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恶化。
“清理工作进展顺利。”岑默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离开观察室,“通知后勤部,准备处理尸体。”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野在咳出血的同时,已经将那段隐藏的代码复制到了自己的神经植入体中。
那是证据。
也是诅咒。
苏野瘫软在地上,视线逐渐黑暗。在最后的一缕意识消失前,他听到的不再是系统的嗡嗡声,而是自己沉重而破碎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