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海城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
雷声在头顶炸裂,震得整条街道都在颤抖。
白宇站在会所大门外的积水里,雨水顺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滑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与身后那些停在路边、引擎盖还在发烫的迈巴赫和劳斯莱斯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像个被雨淋透的流浪汉。
“站住。”
一声粗厉的喝止穿透雨幕。
陈默撑着黑伞,挡在旋转门前。他是庞海生的贴身保镖,身材魁梧,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金属探测棒,冷冷地盯着白宇。
“这里不欢迎乞丐,也不欢迎记者。”陈默的声音里没有温度,“滚远点,别弄脏了地毯。”
白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的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落在会所内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
那里有一笔三十亿的黑钱正在流动。
今晚八点,庞海生就要通过这笔钱完成对海城水务公司的非法收购。一旦签字,这座城市的命脉就将彻底易主。
白宇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代价开始支付的信号。
剧痛从骨髓深处蔓延上来,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的生命里一点点刮去血肉。三年寿命,就在这一瞬,无声无息地流逝。
但他不能退。
他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进浑浊的水洼,溅起泥点,甩在了陈默锃亮的皮鞋面上。
陈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恨别人弄脏他的鞋,尤其是庞先生亲自给他擦过的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
“找死?”陈默手中的金属探测棒猛地挥出,带着风声砸向白宇的肩膀。
这一击并不留情,足以让普通人骨折。
白宇没有躲。
在探测棒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在空中一弹。
没有声响。
但陈默的手臂突然僵住了。
那种僵硬不是来自肌肉的痉挛,而是来自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掐断了他所有的气血运行。
陈默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又看向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他想吼叫,想命令手下动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气音。
周围的保安愣住了。
他们看见自家老大像被定身了一样,举着探测棒,浑身发抖。
白宇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身上的符纸因为雨水浸湿,已经开始失去效力。那股保护他不被世俗规则干扰的力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沉重的虚弱感。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失语症已经在侵蚀他的声带,再过不久,他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但他必须进去。
“你……”陈默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白宇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让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一件即将被清理的垃圾。
白宇伸出手指,指了指陈默胸口口袋的位置。
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陈默下意识地去摸。
当他抽出那张纸条时,发现上面写着一个数字:12:00。
这是庞海生与境外洗钱团伙最后确认资金冻结的时间。也是庞海生试图卷款潜逃的最后期限。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知道这个流浪汉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但他更害怕的是,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如果资金被冻结,庞先生会杀了他。
如果资金被转移,庞先生也会杀了他。
无论哪种结果,他这条命都已经悬在刀尖上了。
陈默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看着白宇转身推开旋转门,走进那片金碧辉煌的光影中。
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声。
会所大厅内,暖气充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香水味。
苏婉站在大厅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攥着手包,指节泛白。作为水务公司的财务总监,她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
庞海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那扳指翠绿欲滴,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最新款的加密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红色的倒计时:07:45:00。
还有四十五分钟。
赵会计缩在角落里,额头全是冷汗。他偷偷看了一眼庞海生,又看了一眼门口。
他知道自己完了。
账本里的漏洞已经补不上了。
他准备卷款潜逃的计划,也被庞海生提前察觉。现在,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庞海生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白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庞海生的声音慵懒而傲慢,“陈默,怎么让他进来的?”
陈默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直视庞海生的眼睛。
他的双手依然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诡异的触感。
“他……”陈默咽了口唾沫,“他自己走进来的。”
庞海生嗤笑一声。
“有意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定制西装的领口。
“既然来了,就看看这出戏是怎么演的。”
他指了指沙发对面的位置。
“坐吧,乞丐。”
白宇没有坐。
他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厚重的保险柜。
那是庞海生用来存放“黑金账本”的地方。
这本账本是庞海生洗钱的物理凭证,记录着每一笔非法资金的流向。只要拿到它,就能将庞海生送入监狱。
但现在,它锁在保险柜里。
白宇走到保险柜前,伸出手,按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声。
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弹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而是决绝。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紧接着,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庞海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苏婉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赵会计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缝隙,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能轻易打开庞氏集团最顶级的安保系统?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知道答案。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一旦问出口,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他。
白宇转过头,看向庞海生。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失语症的第一道枷锁,已经扣紧。
他只能用眼神告诉庞海生: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