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击着市中心法医鉴定中心的外墙，雨声沉闷如鼓。
解剖室内的无影灯惨白刺眼，将操作台上的阴影压得极低。
直播推流软件界面在孟川侧面的显示器上疯狂跳动，在线人数：1,042,389。
红色数字像某种活物的脉搏，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弹幕的刷屏。
林小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麦特有的嘶啦声：“老孟，信号稳吗？平台那边说流量太大，服务器有点抖动。”
“稳。”孟川没有抬头，手指正捏着一把显微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画面清晰，焦距锁定。准备开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20:00整。
距离今晚的直播结束还有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这是白泽给出的最后时限，也是警方允许公开验尸的唯一窗口期。
一旦超时，或者出现不可控的画面，平台审核机制会自动切断信号，而那份关于“意外死亡”的报告将随即生效。
孟川戴上乳胶手套，橡胶摩擦皮肤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将镜头推向死者左手的无名指。
那是一截苍白、冰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
就在指尖的甲沟深处，嵌着一枚暗金色的金属环。
婚戒。
它被死死卡在死者的皮肉里，边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细微的组织碎屑。
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这戒指怎么嵌进肉里了？】
【主播手别抖啊，我要看清细节！】
【这就是白家那位千金？死得真惨。】
孟川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聚焦在戒指与皮肤的接触面上，瞳孔微缩。
戒指内侧有一圈极细的刻痕，但在目前的放大倍数下，只能看到模糊的金属反光。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剥离掉覆盖在上面的血痂和组织粘连，才能完整取出并展示这枚作为关键物证的婚戒。
“林小满，切换微距模式，光圈开到F2.8。”孟川下令，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收到……等等！”林小满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惊慌，“有人强行接入了我们的备用信号线！噪点来了！”
屏幕猛地一颤。
原本清晰的解剖台画面瞬间被大面积的绿色雪花点和横向条纹撕裂。
延迟高达两秒。
观众席上的弹幕开始变得混乱且充满质疑。
【什么鬼？卡成PPT了？】
【是不是黑客攻击？白家买通技术人员了吧？】
【我看不到尸体了！主播你在干什么！】
孟川眉头紧锁，手指悬停在手术刀上方。
白泽的手伸进来了。
透过解剖室隔壁监控室的单向玻璃，他能看到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正站在控制台前。
白泽手里拿着一份《网络安全法》的复印件，嘴角挂着一丝温和却冰冷的微笑。
他在用合法的手段，制造非法的干扰。
“切断自动稳定器。”孟川冷冷说道。
“可是手持拍摄会晃动，会影响取证法律效力……”林小满急道。
“执行。”
咔嚓。
机械断开连接的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脆。
孟川右手握持摄像机，左手拿起一把长柄止血钳。
画面剧烈晃动起来。
绿色的噪点在屏幕上跳跃，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但他必须这么做。
自动稳定器的电源接口被物理切断了，那是技术团队留下的后门。
只有手动操作，才能绕过那些被篡改的数据流，让原始画面直接传输到云端服务器，形成不可篡改的时间戳证据。
镜头重新对焦。
虽然画面不再平滑，但那股粗糙的真实感反而让弹幕的情绪再次高涨。
【动了！画面又清了！】
【主播厉害，硬扛住了干扰！】
【这就是硬核验尸吗？爱了爱了。】
孟川无视了外界的喧嚣。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寸皮肤。
他用止血钳轻轻拨开无名指根部的肿胀组织，露出戒指嵌入的深度。
大约两毫米。
这意味着，这枚戒指不是在死后戴上去的，而是在生前，甚至可能是死后不久，被人强行套入并挤压变形的。
为什么？
如果是丈夫送的礼物，为什么要如此粗暴？
孟川举起手术刀，刀刃在无影灯下折射出一线寒芒。
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知道，此刻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他的每一寸肌肉运动。
任何失误，都会成为对方攻击的把柄。
“注意看。”孟川低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话，“皮下组织有挫伤反应。这不是简单的佩戴痕迹。”
刀尖探入戒指边缘的皮肤缝隙。
血液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直播间人数突破一百二十万。
弹幕滚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
【天哪，出血了！】
【小心点！这可是证据！】
【主播加油！我们要看真相！】
孟川的手很稳。
随着刀刃一点点深入，戒指周围的纤维组织被精准地剥离。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外科手术式操作，而非传统的粗暴切割。
他要保全戒指的完整性，更要保全戒指内侧可能存在的微观痕迹。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玻璃后，白泽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他按下了耳麦，对身后的助理低语了一句。
助理点头，转身走向控制台的总闸。
不是断电。
是增加负载。
直播画面的清晰度开始下降，压缩算法为了维持流畅度，正在牺牲画质。
孟川察觉到了画质的劣化。
但他不能停。
戒指已经松动了一半。
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将其完整取下。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力的一瞬间，耳机里传来了陈警官急促的声音。
“孟川，停下！警方接到匿名威胁，说如果现在取出戒指，会有‘意外’发生。程序上我们需要等待搜查令的补充审批……”
“来不及了。”孟川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白泽在干扰信号。如果不现在固定证据，等他们恢复控制权，这枚戒指就会被替换或销毁。”
“你这是在抗命！”陈警官吼道。
“我在执法。”孟川纠正道，“根据《刑事诉讼法》，紧急情况下，侦查人员可以先行采取必要措施。我是首席法医，我有义务确保证据链的完整。”
他不再理会陈警官的咆哮。
视线重新回到那枚婚戒上。
戒指内侧的刻痕更加清晰了。
那不是普通的日期或名字缩写。
那是一串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
孟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符号，他见过。
在大学图书馆的档案室里，在白泽父亲——那位早已去世的白家家主留下的私人日记扉页上。
那是白家的祖训印记。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也就是白泽妻子手上的戒指里？
而且，这枚戒指的大小，明显比死者平时的尺寸要小一圈。
除非……
除非这枚戒指，根本就不是给她的。
或者是，强行塞进去的。
孟川深吸一口气，手腕猛然发力。
“崩”的一声轻响。
戒指脱离皮肤，带起一缕鲜红的血丝。
他迅速用镊子夹住戒指，将其悬停在镜头正前方。
特写。
高清。
无死角。
戒指内侧的那串符号，清晰地映入了数百万观众的眼帘。
弹幕静止了一秒。
随后，爆炸。
【这符号是什么？看着好邪门。】
【白家祖训？我没听过这个说法啊。】
【主播，这戒指不对劲吧？为什么这么小？】
孟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戒指底部。
那里似乎有一层极薄的金属膜，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他刚想凑近观察，直播画面突然彻底黑屏。
不是断电。
是信号源被强制切断。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枚沾血的婚戒上，以及死者那只微微弯曲、僵硬僵硬的左手无名指。
那个弯曲的角度，违背了人体尸僵的自然规律。
仿佛有人在死者死后，强行掰弯了她的指头，只是为了把那枚过小的戒指，塞进那个并不匹配的位置。
为什么死者左手无名指在入殓前曾被强行弯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