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在零点几秒内突破了十万。
刺耳的系统提示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楔入江远的耳膜。他站在离婚调解室的中央，面前是两台架设在三脚架上的高清摄像机，镜头红灯闪烁，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即将被千万人围观的“净身出户”大戏。
空气里弥漫着补光灯烤出的焦糊味，混合着廉价咖啡和汗水的酸臭。
江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距离直播强制断流还有四分钟。
这四分钟，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在这之前拿不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原件，确认上面的签名和印章是否伪造，他就只能按照协议签字，失去这套房子，背上出轨的污名，从此在这个城市彻底消失。
而挡住他的，只有一个人。
崔刚坐在对面那张廉价的折叠桌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那是律师刚刚递交的证据材料，也是江远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崔刚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有个习惯，紧张或者得意的时候，会用拇指反复摩挲文件夹边缘的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此刻，那声音就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先生，”崔刚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悲悯，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盯着镜头，“既然大家都看着，我就直说了。这份报告是你妻子亲笔签的字，医院公章也齐全。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把文件夹递给江远，而是高高举起，故意让镜头捕捉到那个鲜红的印章。
弹幕开始滚动。
【这就是渣男？连孩子都不认】
【看这表情，心虚了吧】
【主播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没话讲了？】
江远没有回答。他保持着职业性的疏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唯有实物才能打破谎言。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但在直播间的镜头语言里，却显得极具侵略性。
【卧槽，主播要动手？】
【打起来！我要看打起来！】
【别冲动啊兄弟，这是直播，不是打架现场】
在线人数瞬间跳到了十二万。点赞特效如烟花般在屏幕上炸开，金色的光效几乎淹没了画面。
江远知道，流量正在失控。一旦情绪失控，平台的风控算法会立刻切断信号，那时候，他就真的输了。
但他必须拿到报告。
“崔先生，”江远的声音很冷，简短得近乎苛刻，“你刚才说，这是‘亲笔签名’？”
“当然。”崔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江远会反问，随即更加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怎么，你想赖账？”
江远没有看他，而是目光扫过崔刚身后的阴影处。那里有一具尸体，或者说，是一具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是林婉的保镖，老陈。他在十分钟前突然晕倒，倒在调解室角落的杂物堆里。
江远不能让人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尤其是，不能让直播间的观众发现。
因为如果被发现，这就不是简单的离婚纠纷，而是刑事案件。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证据需要核实。”江远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请求的姿态，也是一个试探的动作，“我可以看一眼吗？只看一眼。”
崔刚眯起眼睛，拇指再次摩挲着封皮。他在犹豫。
他在赌江远不敢在镜头前撒泼。他在赌舆论的压力会让江远退缩。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远不是在赌，他是在计算。
计算补光灯的角度，计算摄像头的焦距，计算自己肌肉爆发的速度。
更重要的是，计算那三秒钟的黑暗。
“看来你是不肯给我看了。”江远收回手，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那就这样吧。反正……有些东西，就算拿出来，也没人会信。”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质疑。
【什么意思？什么有人不信？】
【主播你在暗示什么？】
【是不是有隐情？】
崔刚的脸色变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向的转变。他不想给江远任何解释的机会，立刻将文件夹塞进怀里，站起身来，挡在了江远和摄像头之间。
“行了，别废话了。签不签？不签我现在就报警，告你扰乱公共秩序！”
他的动作很大，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出来，浸湿了桌布。
江远盯着崔刚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团不动的阴影。
时间还剩两分钟。
他必须制造混乱。必须让视线转移。必须让那三秒钟的黑暗降临。
江远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灼热的空气。他假装愤怒地拍案而起，身体猛地向前扑去，目标不是崔刚，而是旁边那盏大功率的LED补光灯。
他的手肘狠狠地撞在了灯架上。
金属支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补光灯剧烈晃动，线路接触不良，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紧接着，火花迸射。
啪。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直播画面中断了三秒。
在这三秒的黑暗里，江远没有冲向崔刚，也没有冲向门口。他像一条灵活的蛇，贴着地面滑向角落。
他摸到了老陈冰冷的手腕，确认脉搏微弱但存在。然后，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了那具“尸体”，并将老陈的手机调至静音，塞进沙发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回到原位，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碎片——那是刚才混乱中从崔刚手中掉落的几张纸。
其中一张，正是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
他迅速将其塞进袖口，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边缘，墨粉的颗粒感清晰可辨。
就在这时，灯光重新亮起。
刺眼的白光再次充斥房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刚愣住了。他看看晃动的灯架，看看地上的水渍，再看看一脸茫然的江远。
“你……你干什么？”崔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文件夹。
江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巾，慢慢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污渍。
“线路老化。”江远淡淡地说，“你们这地方的电路，该修了。”
他看向镜头，虽然画面已经恢复，但他知道，后台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那三秒的黑屏，已经被录制成片段，开始在各大平台上流传。
标题已经生成：《离婚直播突发事故，主播疑似暴力倾向》。
舆论的风向，变了。
崔刚脸色苍白。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慌乱和护食般的动作，在刚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可疑。
“你……你是故意的。”崔刚指着江远，手指发抖。
江远没有反驳。他只是从袖口里抽出了那张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
复印件上，红色的印章有些模糊，但签名处的笔画，透着一股诡异的流畅感——那是模仿秀的笔迹，而非自然书写的顿挫。
“崔先生，”江远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说这是亲笔签名。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个‘L’的收尾，比标准字体快了0.5秒吗？”
崔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五十万。
弹幕疯了。
【等等，主播懂书法？】
【那个L确实有点怪，我放大看了看，像是左手写的？】
【细思极恐，难道真的是伪造的？】
【快查！查查这个医院！】
江远看着这些数据，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险，不在崔刚身上，也不在这份报告上。
而在刚才那三秒的黑暗里，当他蹲下身去处理老陈时，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只手很凉，带着一种湿冷的触感，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当时光线全黑，他无法回头。
现在，灯光大亮，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角落里那具被外套覆盖的“尸体”。
江远感到后颈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
那不是人的体温。
那是一种……冰冷的、黏稠的触感，顺着脊椎缓缓下滑。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听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来自角落。
来自那具本不该存在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