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着海城顶层公寓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轰鸣。
彭远坐在一台老旧的显示器前，屏幕冷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嗡声，混合着窗外雷声，像某种濒死者的喘息。
屏幕上，《尹氏集团健康公益直播》正在热播。
在线人数：1,240,392。
这个数字像一条鲜红的毒蛇，死死缠绕在直播间标题旁，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画面中央，尹世杰端坐在真皮办公椅上。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袖口露出的百达翡丽在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通过顶级麦克风传出来，温润而富有磁性。
「各位投资人，各位朋友，今晚的海风有些大，但尹氏的心脏依然强劲有力。」
他说着，将手搭在手腕上，假装把脉。动作流畅，演技精湛。
彭远眯起眼，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他没有看尹世杰那张精心修饰的脸，目光锁定在对方左手无名指根部的一抹微红上。那是毛细血管扩张的痕迹，极淡，但在高清镜头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是尹世杰喉结滚动的频率。
太快了。
正常人在平静状态下，吞咽动作间隔至少十五秒。而此刻，尹世杰每隔七到八秒就会下意识吞咽一次。这是交感神经极度兴奋、肾上腺素过载的典型体征。
再加上他额角那层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汗珠——即便空调温度恒定在二十六度。
彭远的手指落下，敲击出一行字。
「心脉淤堵，药毒攻心。你在服‘蓝珀’？」
发送。
屏幕上的弹幕滚动速度瞬间加快，因为这条评论太过突兀，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笃定。
【哪来的野医生？】
【装神弄鬼吧，尹总可是刚体检完的健康精英。】
【笑死，这年头连骗子都敢冒充中医了。】
管理员的ID“小雅”几乎是毫秒级响应。
那条评论消失了。
紧接着，系统提示弹窗出现在彭远的屏幕右下角：【用户彭远因发布违规医疗谣言，已被移出直播间，封禁时长：永久。】
世界清净了。
彭远面无表情地关掉聊天窗口。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这种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真相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祭品。
但他不需要留在直播间里说话。
他需要证据。
彭远迅速打开视频剪辑软件，导入刚才录制的直播回放。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速滑动，帧率调整至60fps。
他在寻找那个“破绽”。
不是脉搏，不是脸色，而是瞳孔。
尹世杰在说到“心脏强劲”这四个字时，左眼的瞳孔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收缩。那不是光线变化引起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受到巨大心理冲击后的应激性痉挛。
那是恐惧。
彭远截取了一组连续的画面，利用图像增强算法，放大尹世杰面部微血管的搏动频率。
原本平稳的线条，在算法处理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波动。
心率数值：118 bpm。
这在静止坐姿下，是明显的心动过速。
更重要的是，尹世杰右手握拳的力度。
彭远暂停画面，将尹世杰紧握钢笔的右手放大。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不是放松状态下的姿态，那是肌肉在强行抑制颤抖时的代偿性紧绷。
他在怕。
怕什么？
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还是怕身体随时会崩断的那根弦？
彭远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比窗外的闪电更冷。
他知道尹世杰的秘密。
三个月前，尹世杰为了掩盖一起重大医疗事故导致的巨额赔偿，私下接触了一家名为“深蓝生物”的实验室。那里正在试验一种能短暂提升细胞代谢率的实验药物——代号“蓝珀”。
副作用极大，尤其是心脏负荷。
一旦停药或剂量失控，脑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尹世杰不仅没停药，还在直播这种高压环境下，试图用虚假的活力来稳住股价。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命。
彭远深吸一口烟，吐出烟圈。他不能直接报警，也不能直接曝光。在没有确凿医学报告之前，那些只会让他成为全网公敌，甚至被尹世杰背后的势力无声无息地抹去。
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
但不是现在。
此时，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两百万。
弹幕里充满了谄媚和质疑交织的声音。
【尹总威武！这就是企业家精神！】
【刚才那个骂人的家伙是谁？怎么被封了？太黑幕了吧！】
【我也觉得尹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林婉，尹世杰的助理，正站在镜头外侧。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神紧张地瞥向尹世杰的额头。
尹世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别慌。只要撑过这一小时，股价就能稳住。到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就像有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尹世杰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想抓住桌沿，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钢笔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响，被高灵敏度麦克风捕捉得一清二楚。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弹幕炸锅。
【怎么了？尹总没事吧？】
【是不是低血糖？快叫医生啊！】
【装病？这也太拼了吧！】
尹世杰强撑着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大家不要担心，尹氏的根基……很稳固。」
他的声音在颤抖。
彭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稳固？
你的根基早就烂透了。
就在这时，尹世杰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屏幕下方的评论区。尽管他已经看不到彭远的留言，但他仿佛感觉到了一道穿透屏幕的视线。
那道视线冰冷、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他所有伪装的体面。
鬼使神差地，尹世杰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中央的一个空白处。
那里曾经有一条关于“心梗”的预言。
虽然被删除了，但那一瞬间的记忆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背。
听到“心梗”二字时，尹世杰的瞳孔猛地放大。
不是因为恐惧疾病本身。
而是因为，那个说出这个词的人，曾是他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名字。
那个名字，此刻正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冷冷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