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冷，不是风刮出来的，是土里渗出来的。
沈默推开那扇厚重的柏木门时，鼻尖先于眼睛捕捉到了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陈年霉味和廉价熏香的气息。这种气味像是一层黏腻的油脂，糊住了人的口鼻，让人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停尸房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没有烛台，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如同鬼魅起舞。
朱由检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的对面，站着那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男人——御史台副台长，李昂。
李昂微微侧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沈默紧绷的神经。
“沈主事，久仰。”李昂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杀伐之气，“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来。”
沈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李昂，死死盯着朱由检面前的那份密令。
纸张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印章却红得刺眼。
那是太后的私印。
可那位太后，早在先帝登基前三年就已殉葬，她的私印理应随葬地宫，永不见天日。
为何会出现在今日户部与御史台联合查案的密令上？
沈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大人，”沈默轻声开口，语速平缓，仿佛在核对一笔账目，“这枚印鉴，是‘寿安’二字。先帝孝陵的地宫中，共有三枚同款私印，一枚随葬，两枚……”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朱由检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
“两枚，据内务府记录，在一场大火中焚毁。朱大人手中的这一枚，是从哪堆灰烬里捡回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李昂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浓郁。
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右手，从袖中取出一串菩提子，开始缓慢地盘弄。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竟比惊雷还要刺耳。
“沈主事果然心思缜密。”朱由检淡淡道，“不过，你似乎忽略了一点。有些东西，烧不尽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银锭。
那正是沈默此前查验过的刻印银锭。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表面那道被血浸染的痕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赵监正想要这笔银子填补江南盐商的亏空，这是明面上的事。”朱由检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但他不敢直接拿。因为御史台的账，虽然脏，但也讲究个‘规矩’。这三成折色银，必须经过一道‘清洗’的手续，才能名正言顺地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沈默心中一凛。
清洗。
这个词用在这里，简直是对官场最大的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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