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海城市香格里拉酒店顶层宴会厅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
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无声灌下，吹得苏婉那件高定婚纱的裙摆微微颤动。
柳青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略显单薄的影子。
周围站满了人。
伴郎赵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飘忽，不敢看他的眼睛。
新娘苏婉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捧花，指节泛白。
而宋美玲，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定制旗袍，领口绣着金线牡丹，手腕上那只冰种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她手里摇着一把湘妃竹折扇，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青儿，”宋美玲的声音轻柔，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吉时快到了，仪式该走了。”
她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用折扇尖端，轻轻点了点旁边小桌上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像是在指挥一条听话的狗去捡拾它的主人扔出的骨头。
柳青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赵强躲闪的脸，又落在苏婉颤抖的肩膀上。
这就是他要娶回家的女人？
这就是他即将融入的家族？
在这个本该属于男人的高光时刻，他们要把他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一旦接过那个盒子，他就默认了这种屈辱的从属地位。
婚后，他将永远低人一等。
“怎么？”宋美玲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显得格外刻薄，“怕拿不动这个盒子？”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几位正在拍照的亲戚听见。
“婉婉可是我们宋家的掌上明珠，这婚戒……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配上的。”
赵强在一旁陪笑，插嘴道：“就是啊，柳哥，这可是岳母特意挑的‘传家宝’，你可得接稳了。”
传家宝？
柳青心里冷笑。
他早就知道这枚戒指有问题。
三天前，他在宋家老宅的保险柜夹层里，见过这枚戒指的原版——那是宋美玲为了填补家族资金链断裂的窟窿，偷偷拿去典当行抵押后，又用廉价仿品替换下来的赝品。
真正的真钻，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贴身口袋里的备用盒中。
但他不能现在拿出来。
那样太便宜了他们。
他要让他们自己把戏唱完，再亲手撕碎。
“柳青！”苏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恳求，“别闹了，大家都在看着，彩排要开始了……”
你看，这就是她的选择。
哪怕知道母亲在羞辱你，她也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维护那个所谓的“完美婚礼”，选择了维护宋家的面子。
因为宋家的钱，还撑着她这场梦。
柳青深吸一口气，肺部的冷空气让他头脑清醒。
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触碰到那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飘。
劣质金属的重量。
宋美玲满意地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她以为他会顺从地接过，然后戴上那枚象征着耻辱的假戒，完成这场名为“交接”实为“臣服”的仪式。
然而，柳青没有接住盒子。
在盒子即将落入他掌心的前一秒，他的手猛地一偏。
不是拒绝，而是直接扣住了盒盖的边缘。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全场死寂的宴会厅里，如同惊雷。
柳青当着所有亲友的面，用力掀开了盒盖。
并没有预想中钻戒闪耀的光芒。
也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做工粗糙、镶嵌工艺拙劣的仿制钻戒。
那颗所谓的“主石”，在顶灯直射下，反射出一种浑浊的玻璃质感，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就像是一个廉价的玩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前排正在按快门的记者停下了手。
宋美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张涂着精致妆容的脸，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赵强的脸色瞬间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尴尬的抽气声。
苏婉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
柳青看着那枚假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婉，直直刺向宋美玲。
“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这就是您说的，费尽心思配上的‘传家宝’？”
宋美玲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她试图维持镇定，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青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婉婉外婆留下的……”
“留下的是真的。”
柳青打断了她，语气冷淡，不带一丝情绪波动，“但这盒子里的，连施华洛世奇的边角料都不如。”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假戒，举到灯光下。
玻璃折射出的光芒刺眼且虚假。
“宋女士，”柳青看着宋美玲那双逐渐失去血色的眼睛，轻声问道，“您是想告诉我，宋家的财力，已经沦落到需要用这种假货，来打发一个入赘的女婿了吗？”
全场哗然。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宋美玲的手指紧紧抓着折扇，指节发白。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枚戒指的廉价，那盒子的虚伪，以及她此刻无法掩饰的慌乱。
柳青松手。
假戒掉落在天鹅绒盒子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审判者，冷冷地看着这一出精心编排的丑剧。
为什么宋美玲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拿出一枚明显做工粗糙的仿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