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未至,空气里却已压满了铅灰色的湿重。冷宫偏殿的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某种濒死者的喘息。
赵福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那匣子并不新,边角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并未急着进来,只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扫过许知微苍白的脸。
殿内的炭火早已熄灭,寒意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上爬,钻进许知微单薄的裙裾。她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许答应,”赵福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瓷碗,“娘娘说了,天凉了,让您早些歇息。这件旧披风,是前朝赏下来的,虽有些年头,但料子厚实,正好给您挡挡这深秋的寒。”
他说的是“赏”,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恩宠,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许知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赵福手中的木匣上。那是廖贵妃的心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新晋贵人刚受宠,身为边缘人物的她,必须被敲打。若不接,便是拒受恩典,心怀怨怼;若接了,便意味着认下了这份“体面”。
“公公言重了。”许知微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娘娘慈爱,奴婢感激不尽。”
她站起身,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收到的不是带有诅咒的旧物,而是寻常的赏赐。
赵福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往前迈了一步,将木匣重重地顿在案几上,震起一圈灰尘。“既然答应得好,那就快些收下吧。娘娘还在延禧宫等着回话呢。”
说着,他并未将木匣递到许知微手中,而是随手一松。
木匣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盖子弹开,一件绣着并蒂莲的旧披风滑落在地。那莲花色泽黯淡,针脚杂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赵福抬起靴底,在那件披风上随意碾了一脚,鞋底沾着的泥水污秽了洁白的莲瓣。“脏东西罢了,能穿就行。许答应身份低微,不必讲究太多,别给娘娘添堵就是。”
他的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许知微看着地上的披风,又看了看赵福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表面光滑,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公公说得是。”许知微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奴婢这就收好。”
她弯下腰,伸出手去捡那件披风。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那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带着恶意的、粘稠的冰冷。
她的手指划过披风的内衬。粗糙的麻布下,似乎藏着什么尖锐的东西。
赵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退后一步,抱臂而立,等着看好戏。他知道,这件衣服里藏着针。只要许知微的手指稍微用力,或者不小心划破皮肤,哪怕只是一滴血,那些藏在夹层里的诅咒之物便会生效。
许知微的手指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在内衬与表层的夹层之间,有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朝外,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缝线之中。更可怕的是,那针身上似乎涂着什么黑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廖贵妃的手段。无声无息,见血封喉。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退缩,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不适。一旦她尖叫或扔掉披风,赵福就会立刻报告,说她“不识抬举”、“惊扰圣驾”,届时等待她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
她必须收下。不仅要收下,还要让它看起来是一件普通的御赐之物。
她的指尖轻轻捏住披风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根暗针。然而,就在她试图将其折叠放入木匣时,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内衬的一处凸起。
“嘶——”
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许知微的食指被那根断针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了披风内侧那朵枯萎的并蒂莲上。
赵福的眼睛亮了。他看到了那滴血。
“哎呀,”他故作惊讶地喊道,“许答应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娘娘赏的吉物,若是弄脏了,可是要治罪的。”
许知微脸色依旧苍白,但她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按住手指,将那滴血包裹起来。
“是奴婢笨拙,惊扰了娘娘的吉物。”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恭敬,“多谢公公提醒,奴婢定当小心供奉。”
她将染血的素帕悄悄收入袖中,然后拿起那件披风,仔细地抚平褶皱,将其重新放回木匣。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赵福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真的将那滴血掩盖过去,才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记住,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别想着耍什么小聪明,娘娘的眼睛,可都在看着呢。”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许知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那一盏残烛,摇曳不定。
她缓缓松开按在手指上的素帕。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但那滴渗入披风内衬的血,并没有消失。
许知微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那件被放置在案几上的披风。
那朵并蒂莲的中心,原本暗红色的血迹,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扩散开来。
血液渗透进布料纤维,与那黑色的药膏混合,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
那颜色,像极了腐烂的苔藓,又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许知微伸出未被划伤的那只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青黑。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织物,而是一种温热的、搏动的错觉。
她知道,游戏开始了。
而她,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