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雷鸣滚过江城上空，老旧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风穿过“听涛”钟表铺狭窄的过道，吹动了柜台上静止的秒针。那根细长的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惊扰。
姜宁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粗糙的冲锋衣下摆滴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泛黄的麻绳。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几百个钟表发出的细微滴答声，汇聚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田万山坐在高脚凳上，戴着单眼寸镜，手里捏着一把镊子。他正对着一个学徒展示一块损坏严重的怀表。那是块1920年代的朗格，表壳凹陷，玻璃碎裂，机芯外露，像是一具被车碾过的尸体。
“看到了吗？”田万山声音尖刻，用镊子指着那块废铁，“这就是‘绝症’。摆轮轴断裂，擒纵叉变形，发条盒锈死。这种表，除了熔了当铜卖，没有任何修复价值。”
学徒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姜宁没有说话。他收起伞，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眼神扫过柜台上的那些精密零件，瞳孔中倒映出黄铜齿轮的划痕和游丝的震颤幅度。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与潮湿霉味，这是老城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喂，那个送外卖的。”田万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宁身上，眉头紧锁，“这里不修垃圾，也不收破烂。出去。”
姜宁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姜宁。
老陈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田师傅，这位是……”
“别认识。”田万山打断他，随手将那张名片扫落在地，“全城第一钟表师的店，不收野路子。小子，连螺丝刀都不会拿的人，也敢进我的店？”
周围几个围观的顾客发出低低的嗤笑声。在这个充满金钱与权力气息的现代场景里，一个满身尘土、衣着寒酸的外来者，显得格格不入且可笑。
苏雅站在角落，焦急地看着手表。她不在乎表是否完美，只在乎里面的照片。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包，指节发白。
姜宁没有弯腰去捡名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田万山，语气平淡，只谈论技术参数：“朗格L081.1，手动上链。你刚才说摆轮轴断了？”
“废话！”田万山冷笑一声，拿起那块怀表，在手中晃了晃，“断得清清楚楚。你想怎么修？用胶水粘？还是用意念复原？”
“我想看看。”姜宁向前迈了一步。
“滚！”田万山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工具跳了起来，“谁允许你碰我的工作台？这里是神圣的地方，不是给你这种外行表演的马戏团！”
阻力落在规矩上，也落在人的傲慢上。
姜宁没有退缩。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黑布，轻轻铺在工作台的一角。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接手这块表。”他说。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认为这表已废，只有姜宁站了出来。
田万山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摘下寸镜，指着姜宁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块表的维修难度，相当于给蚊子做心脏手术。你若弄坏了它，赔得起吗？你那身穷酸样，卖了都凑不够保证金。”
姜宁依然沉默。他的呼吸变得极轻，体内仅存的几缕真气开始在经脉中游走。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若失败，他将经脉受损，再也无法感知细微的机械震动。
但他不在乎。他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师父留下的最后线索。这块表的主人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若修不好，他将永远失去在这个圈子立足的证明。
“让我试试。”姜宁说。
“好！让你试试！”田万山怒极反笑，一把抓起那块怀表，重重地摔在姜宁面前的黑布上，“修不好，你就跪下给我磕头，然后滚出江城！”
姜宁低下头，看着那块破碎的怀表。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
指尖并未接触表壳，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表壳。
清脆的回响在店内荡开，宣告了他介入的事实。
那一瞬间，姜宁的感官世界发生了改变。他听到的不再是嘈杂的雨声和人声，而是机芯内部微小的摩擦声。那是金属疲劳的呻吟，是能量流失的叹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机芯的结构图。摆轮、擒纵叉、发条盒……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表壳上方一寸处。
真气透过皮肤，渗入金属。
田万山脸上的傲慢尚未褪去，嘴角还挂着嘲讽的弧度。他抱着双臂，准备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如何出丑。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姜宁的手指触碰到表壳的瞬间，那块原本死寂的怀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那不是机械故障的声音，而是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
田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怀表的指针，竟然在没有任何动力源的情况下，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指针开始逆转。
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违背物理常识的倒退。
田万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引以为傲的技术，他维护的权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要伸手去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右手——那只受过伤、早已无法进行极高精度微调的手——竟然在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块表落入姜宁手中时，指针会莫名倒退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