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窗外的雨还没下来，但空气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的土腥味，混杂着修表铺里陈年的机油味和铁锈味。这种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糊在人的口鼻上，让人呼吸不畅。
白九坐在工作台前。
他的双手还在抖。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肌肉纤维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后遗症。刚才那三锤下去，透支的内力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在他手臂的经脉里搅动。现在，他的指尖连握住一枚螺丝钉都显得沉重。
但他必须继续。
因为那台座钟停摆了三十年，却露出了新鲜断裂的金属茬口。这个矛盾点像一根刺，扎在白九的眼皮底下，拔不掉，咽不下。
姜老板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
他手里那把镊子捏得很紧，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珠盯着白九的手，像是在看一只随时会炸膛的手雷。
“怎么不动了？”姜老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嫌钱少？还是怕这钟里有鬼？”
白九没有抬头。
他从工具盒里挑出一把细长的平口螺丝刀。刀身生锈，刃口磨损严重，这是一把劣质工具，根本配不上这台精密的机械结构。
这是姜老板故意给他的。
白九用拇指抵住螺丝刀的柄端，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他知道，这把螺丝刀卡住了主发条轴心下方的固定螺丝。三十年的氧化层已经让螺纹咬死，常规扭矩根本无法旋开。
如果强行用力，螺丝会断在里面。一旦断裂，机芯彻底报废，那份名单将永远消失在黑暗里。
“这不是手艺问题。”白九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是应力集中导致的塑性变形。你需要的是频率，不是力度。”
姜老板冷笑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背心，脚上的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白九的心跳节奏上。
“频率？”姜老板走到工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白九，“小白啊，你才来三天。别跟我扯那些听不懂的词儿。修表就是拧螺丝，拧不开就是手劲不够，或者脑子不好使。”
他伸出手指，在那颗生锈的螺丝上敲了敲。
叮。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一块朽木上。
“看见没？这就叫‘死锁’。三十年没人动过它，里面的铁锈早就和钢坯长在一起了。你就算把天灵盖拧开，也解不开这个结。”
白九抬起眼皮，看了姜老板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长在一起，是因为分子间的扩散焊接。”白九淡淡地说道，“温度升高到临界点，或者施加特定频率的剪切力，就能打破晶格结构。”
姜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剪切力？你当这是在切牛排？”
旁边的陈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那瓶劣质的润滑油，大嗓门地插话：“哎哟，姜老板，这小子说得玄乎。不过我看悬，这螺丝要是断了，你可别赖我卖的油不行啊！我这可是……”
“闭嘴。”姜老板头也没回，挥手赶走了陈记。
他的目光重新锁死在白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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