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碎了褚明耳膜里的寂静。声音沿着气闸舱厚重的钛合金外壁传导进来，带着金属疲劳特有的颤音，精准地砸在他的听骨上。紧接着，主控区红色的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气压计的指针剧烈跳动后归零。真空环境下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循环系统过载的嗡鸣。
褚明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盯着主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正站在距离观察室玻璃不到十米的地方，宇航服关节处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面罩内侧似乎凝结着一层哈气。但在压力传感器的读数里，那里只有绝对零度的虚空。
“切断外部摄像头的独立供电。”崔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缓慢、官僚，像是一台生锈的液压机在挤压空气，“这是违规操作，褚工。你正在干扰主脑的自动校验协议。”
“如果不切，热成像数据会被主脑的纠错算法抹平。”褚明冷冷地反驳，语速极快，“我要看原始数据流。现在。”
他没有等待许可。手腕一抖，强制指令下发。屏幕上的画面瞬间雪花噪点增多，随后稳定下来。那个“人”依然在那里，甚至抬起了一只手，指节再次叩击在玻璃上。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
“氧气循环效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老K的声音从轮机舱频道里炸开，带着粗鲁的电流杂音，“妈的，谁在乱动阀门？核心温度在掉！再不停止你的‘实验’，引擎就要停摆了！”
“闭嘴，老K。”褚明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热成像色块图，“我在确认目标身份。三分钟内，如果不开启内门，整艘飞船都会因缺氧停摆。这不是实验，是生存逻辑。”
“生存？”崔远冷笑了一声，手里捏着那份未签字的《紧急隔离协议》，纸张边缘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在这个位置，生存的定义由安保主管决定。褚明，你越界了。”
褚明终于转过头，眼神冰冷如刀：“根据《深空探测紧急条例》第十七条，当生命维持系统受到未知信号干扰且存在潜在生物威胁时，任务工程师有权接管局部控制权以验证威胁性质。崔主管，你的权限在这里失效。”
他转回身，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要做的很简单：验证外面那个东西的物理构成。是传感器坏了？是被黑客篡改了视觉信号？还是真的有一个穿着同款宇航服的东西，在真空中行走？
第一条规则：热成像仪基于红外辐射原理工作。任何高于绝对零度的物体都会发射红外线。
第二条规则：真空不传热，但固体可以传导热量。
第三条规则：如果那是故障，热成像应该显示背景噪声；如果是真实热源，它应该有稳定的代谢特征。
屏幕上的热成像图呈现出诡异的暖色调。那个人形的中心区域，温度显示为37.2摄氏度。标准人体体温。
“不可能。”林艾的声音突然切入通讯频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张，“褚明，我刚刚扫描了你的生理指标。你的心率现在是110，体温36.8。外面的热源……为什么也是37度左右？”
褚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调出对比数据。
左边：主角心率110，体温36.8。
右边：外部热源，表面温度37.2，且在缓慢上升。
“巧合。”褚明低声说，但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拆解这个异常。
首先，排除传感器故障。他手动校准了红外镜头的参数，输入了校准码。屏幕刷新，温度读数依旧稳定在37度附近。故障排除。
其次，排除黑客篡改。他检查了视频流的加密签名，SHA-256哈希值与主脑记录完全一致。篡改排除。
那么，只剩下一个结论：外面确实有一个恒温生物。
“崔远，”褚明的声音变得简短而命令式，“开启内门。或者我手动关闭备用电源，制造黑暗诱饵，逼它做出反应。”
“你敢。”崔远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站在主控台的阴影里，眼神冷漠地注视着监控屏幕，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敌对势力的仿生渗透者。一旦开门，它们就会顺着气闸进入核心数据区。为了飞船的安全，必须牺牲。”
“牺牲？”褚明嗤笑一声，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用我的命去赌你的猜疑链？崔远，你修改过传感器的校准参数，对吧？我在后台日志里看到了残留的代码痕迹。你在制造视觉假象，测试我的忠诚度。”
崔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聪明。但你漏算了一点，褚明。即使你是对的，外面也不是人类。你看那个热源的心跳频率。”
褚明愣了一下。他迅速调出外部热源的动态热分布图。虽然无法直接听到心跳，但热成像可以通过微弱的血流变化推测代谢节奏。
他将外部热源的波动曲线与自己胸口的实时心率监测数据重叠在一起。
两条曲线，起初有细微的延迟。
随着时间推移，延迟缩短。
最后，完全重合。
褚明的呼吸停滞了。
屏幕上的红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照出那双瞳孔中逐渐扩大的恐惧。他看着那个站在真空中的“人”，看着那具与他体温同步、心跳同频的躯壳。
“为什么……”褚明的声音颤抖着，第一次失去了工程师的冷静，“为什么那个热源的心跳频率，竟然和褚明自己的心率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