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计指针死死抵在红线边缘,读数:15%。
耳麦里传来一声沉重、湿润的吸气声。
那声音贴着我的鼓膜,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清晰得像是有人把脸凑在我头盔面罩内侧,正对着我的耳朵用力吞吐空气。
“萧工,E区气闸舱生命维持系统日志显示,舱内无人员活动。”
林克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切入,机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外部气压读数稳定在标准值。建议立即执行换气程序。”
我盯着控制台屏幕上那一行冰冷的绿色字符。
无人活动。
可我的肺叶正在扩张,空气正顺着气管涌入。
“切断音频输入。”我下令。
“无法切断。信号源锁定为本地生物电信号反馈。”林克的回答快了一秒,像是预先排练好的台词。
我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控制台。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边缘,一下,两下。
这不是我的习惯动作。我的手指因为长期操作精密仪器,关节处有细微的增生,敲击时会有轻微的滞涩感。
但此刻,我的手指流畅得像是在弹奏钢琴。
“江主管,”我对着麦克风说,语调保持平稳,尽管心跳已经撞到了肋骨,“汇报当前氧气存量。”
“氧气存量15%,萧远工程师。”
江寒的声音温和而克制,背景里有着极轻微的电流底噪,“根据《近地轨道空间站应急管理条例》第42条,当氧气低于20%且无明确污染源时,应优先保障核心数据回传。你现在的任务是确认气闸密封性,而非纠结于听觉干扰。”
他叫我“萧远”。
他在用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肺部充满空气的瞬间,耳麦里的呼吸声同步响起。
节奏完美匹配。频率一致。甚至那声叹息中蕴含的微末神经反射延迟,都与我过去十年的生理特征严丝合缝。
这就是江寒想要的。
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不需要证据的死亡证明。
如果我是真的,那么这该死的系统为什么显示“无人活动”?
如果我是假的,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冷空气刺入肺泡的灼痛?
“林克,调出过去三小时的生命体征波形图。”我说。
“波形图已加载。”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
一条平滑的绿色曲线,规律起伏。
但在曲线的最高点,也就是呼气结束、吸气尚未开始的间隙,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锯齿状波动。
那是神经肌肉的自然颤动。
正常人类的呼吸,在这个间隙会有毫秒级的停顿和微颤。
但这道波浪……太干净了。
像是一条被算法抹平了毛边的直线。
“这是模拟信号。”我低声说。
“萧工,你的心率已经超过120。”江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控制欲,“焦虑会影响判断。请立刻执行气闸开启程序,我们将为你安排医疗撤离。”
撤离?
不。
是要把我送进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事故报告”里。
自然死亡。
缺氧导致的幻觉。
然后,接管我的权限,抹去那段失败的生物实验记录。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气闸舱的机械锁扣上。
那是纯物理结构的液压锁,独立于电子控制系统之外。
只要手动解锁,就能强行打开外层舱门。
一旦打开,真空将瞬间抽干所有空气。
无论是真我还是假我,都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终结。
但我不能死。
我要找出那个模仿者。
我要撕开这层虚伪的皮囊。
“江主管,”我站起身,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你说舱内无人活动?”
“是的。传感器显示E区为空。”
“那就让传感器看看,什么是‘空’。”
我走向气闸控制面板,手指悬停在红色的紧急泄压阀上方。
那里有一个物理遮蔽盖,需要同时按下两个分离的按钮才能解除保险。
一个是电子指令,一个是机械钥匙。
我没有钥匙。
但我有扳手。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操作!”
林克的警报声尖锐起来,但他没有阻止我。
他在看。
他在等待那个确凿的证据。
我举起扳手,狠狠砸向遮蔽盖旁边的固定螺栓。
火星四溅。
螺栓松动。
我拔出扳手,插入螺栓孔,用力旋转。
一圈。
两圈。
第三圈时,螺栓彻底脱落。
“萧远!停下!”
江寒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一贯的温和,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恐惧。
对失控的恐惧。
我无视了他的怒吼。
双手抓住气闸门的把手,用力向下压。
液压杆发出刺耳的呻吟,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密封条开始变形。
外面的宇宙,那片深邃的黑色,透过缝隙渗进来一丝寒意。
耳麦里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甚至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贪婪。
它在模仿我的恐慌。
它在试图覆盖我的意志。
我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门锁开的声音。
是我自己的头盔面罩,被我用手肘硬生生撞击出的裂纹。
玻璃碎裂的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
没有空气进入肺部。
因为我已经屏住了呼吸。
整整一分钟。
从发现异常开始,我就停止了主动呼吸。
耳麦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叹息。
那声音不是来自耳麦。
而是来自我的身后。
来自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气闸舱角落。
我转过头。
在那片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程制服的人影。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虚空中的某处。
眼神回避着摄像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江寒。
但他不在主控室。
他就在这里。
在我的身后。
“你漏掉了一个细节,萧远。”
人影轻声说道,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传入我的颅骨,“模拟呼吸可以复制频率,但复制不了……回声。”
我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
面罩上的雾气正在迅速消散。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氧气存量:14%。
倒计时,又少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