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是要把整个储秀宫压塌。
偏殿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檀香与腐朽的霉味交织在一起，钻进闵昭的鼻腔。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有丝毫颤动。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任嬷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那串铜钥匙在她手中晃荡，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娘娘说了，这避疫香囊是太后赏下的恩典。”任嬷嬷的声音尖利，带着惯有的官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谁若是不识抬举，或是心存异念，便是对太后不敬，对先贵妃不孝。”
闵昭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那枚香囊上。
那是用深紫色的云锦裹着，针脚细密，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而在香囊的正中央，绣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这个字，是用反针法绣制的。
只有贴身侍女装扮死者衣物时，为了不让生人看出破绽，才会用的技法。正面看是平整的线头，背面却是凌乱的结扣。
这意味着，这东西原本属于死人。
“奴婢谢太后恩典。”闵昭低声开口，声音轻柔温婉，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伸出双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只香囊。动作极慢，仿佛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
任嬷嬷站在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手里那串钥匙又晃了一下。
“接好了。”任嬷嬷说道，“这可是御赐之物，若是弄脏了、损毁了……”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意思已经明白无误。
弄坏了，就是谋逆。
闵昭将香囊捧在手心，掌心的汗水瞬间浸湿了云锦的边缘。她能感觉到那个“婉”字硌着她的皮肤，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肉里。
她知道，这是试探。
任嬷嬷是在看她会不会因为忌讳而拒绝，或者因为慌乱而失手。无论哪种结果，她都能抓住把柄，将这个低位嫔御彻底踩在脚下。
毕竟，先贵妃的死因至今是个谜，而这枚香囊上的“婉”字，更是牵扯出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多谢姑姑提点。”闵昭抬起头，目光清澈，没有丝毫躲闪，“奴婢定当悉心保管，绝不敢有半分亵渎。”
任嬷嬷眯起眼睛，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但她只看到了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哼，算你识相。”任嬷嬷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记住，日落之前，必须将其放入指定的香炉中焚毁。若是迟了一刻钟……”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闵昭的心沉了下去。
焚毁？
如果现在焚毁，她就永远无法知道这个“婉”字背后隐藏的秘密。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它被焚毁。
因为一旦焚毁，所有的线索都将中断，而她也将失去唯一的自证清白的机会。
可是，如果不焚毁，就是违抗圣旨，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死局。
闵昭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香囊。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呼吸声。
她需要时间。
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
“姑姑。”闵昭突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这香囊……似乎有些受潮了。”
任嬷嬷猛地回头，眼神如刀：“你说什么？”
“奴婢愚钝，方才接过来时，觉得这云锦的质地有些不对。”闵昭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丝无辜与惶恐，“莫非是运输途中受了湿气，影响了药效？若是如此，直接焚毁岂不是太可惜了？不如让奴婢检查一下，若是真的受潮严重，再行处置也不迟。”
这是一步险棋。
她在赌任嬷嬷的多疑，也在赌她对规矩的执着。
任嬷嬷果然动了怒。
“放肆！”她厉声喝道，“区区一个答应，也敢质疑太后的赏赐？还检查？你是想看什么？想看里面是不是藏着毒药吗？”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小翠吓得脸色苍白，想要上前劝阻，却被闵昭轻轻拦住了。
闵昭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将香囊放在身前的案几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轻轻放在香囊旁边。
“姑姑息怒。”闵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该多嘴。但这只玉镯，是奴婢母遗物，价值不菲。若是奴婢的检查惊扰了姑姑，或是损坏了香囊的分毫，这玉镯便作为赔偿，请姑姑收下。”
任嬷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闵昭会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低位嫔御大多家底单薄，能拿出这样一只玉镯的，要么是家里底子厚，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但此刻，她更在意的是如何立威。
“你以为拿个破镯子就能堵住我的嘴？”任嬷嬷冷笑一声，伸手抓起那只玉镯，在手中掂了掂。
玉镯温润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确实不错。”任嬷嬷的评价很简短，但语气中的轻蔑少了几分，“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既然你说受潮，那就让你看看。若是没事，这玉镯你就收回去；若是有事……”
她将玉镯扔回案几，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就等着去慎刑司领罚吧。”
闵昭心中一松。
她赢了第一步。
任嬷嬷允许她“检查”，虽然带着威胁，但也意味着她暂时脱离了“即刻焚毁”的死命令。
只要过了这一个时辰，她就有机会。
闵昭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香囊。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她用指甲轻轻掐住香囊的一角，那里有一处细微的线头。
那是“婉”字的最后一笔。
反针法的精髓在于，正面的线头看似完整，实则背面全是死结。一旦用力过猛，就会散架。
但她不能散架。
至少现在不能。
她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线头，指尖感受着丝绒下隐藏的张力。
一下，两下。
线头断裂的声音微不可闻。
闵昭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普通的衣物。
她将断裂的那一小截线头藏进掌心，然后迅速将香囊翻面，露出背面那些凌乱却紧密的结扣。
“姑姑请看。”闵昭举起香囊，展示给任嬷嬷看，“并无受潮之象，反而干燥得很。只是这针脚……似乎有些松散。”
任嬷嬷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
她不懂刺绣，自然看不出反针法的门道。
“松散？”她嗤笑一声，“不过是做工粗糙罢了。既然是太后赏下的，岂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行了，别在这儿碍眼，拿着它去偏殿角落待着。日落前，我要看到它在香炉里化为灰烬。”
“是。”
闵昭恭敬地应下，捧着香囊退到一旁。
任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偏殿。
直到脚步声远去，闵昭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里，那截断掉的线头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
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转过身，看向案几上那只羊脂玉镯。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
失去了它，她便再无退路。
但她不在乎。
比起性命，一只玉镯算什么。
她拿起香囊，走到茶盏旁。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闵昭犹豫了一瞬，然后将香囊轻轻浸入茶水中。
水波荡漾，那个“婉”字在水中慢慢晕开，颜色变得深沉。
她静静地等待着，眼神专注而冰冷。
她在等，等那个隐藏在反针法下的秘密，随着茶水的浸润，一点点浮现出来。
窗外雷声滚滚，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这场风暴中心，闵昭握紧了手中的香囊，指节泛白。
她要揭开这个真相。
即便代价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