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施家老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压迫感。
窗外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市中心这片昂贵的土地上。餐厅走廊的灯光调得很低,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门洒出来,却照不亮傅寒舟脚下的路。
他双手端着那只紫檀木托盘。
托盘很沉,底部的紫砂锅足有十斤重,滚烫的热气隔着厚实的隔热垫,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那是佛跳墙的灵魂,也是施家老太爷八十寿宴的“正席主菜”。按照施家百年来的规矩,这道菜必须由家族中最尊贵的男性长辈亲自品尝,且需由长房长子呈递至主位。
但今天,执勺的人是他。
傅寒舟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波斯地毯厚重的绒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目光直视前方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他知道门后是什么——是施振华精心布置的审判场,也是他母亲生前最后留恋的地方。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两道人影从两侧的阴影中闪出,横亘在了他的面前。
是林婉儿。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高定套装,脖子上围着一条新买的限量版爱马仕丝巾,颜色是那种张扬又昂贵的橙红色。在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亲戚,手里拿着银质的夹子和记录本,脸上挂着看似恭敬、实则审视的笑容。
“姐夫。”林婉儿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压低的亲热,“这么急着上菜?爸还在换礼服呢。”
傅寒舟停下脚步,手腕微微下沉,稳住托盘的重量。他没有看林婉儿,而是看向她身后的那两个年轻人:“让开。”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戴着钻戒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傅寒舟面前的空气:“姐夫,你这是什么态度?今天是老太爷的大寿,咱们施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这‘正席主菜’还没经过验菜环节,怎么能直接上桌?万一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她说得冠冕堂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毕竟,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你也知道,妈走后,家里乱得很。姐生前最讲究体面,你要是想给妈丢脸,我不拦着,但老太爷的面子,你得顾全。”
这就是她的目的。
利用“验菜”这个早已废弃的老规矩,拖延时间,羞辱傅寒舟,甚至试图在汤里做手脚,让他当众出丑。只要这道菜出了问题,傅寒舟不仅坐不上主位,还会背上“大不敬”和“谋害长辈”的黑锅。
傅寒舟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儿那条鲜红的丝巾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她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手中的银夹子。
“验菜?”傅寒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施家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由外人来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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