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
雨势未减，反而借着风势，如鞭子般抽打在京城贫民巷的瓦片上。
钟离收起油纸伞，伞骨上的水珠甩在青石板上，溅起泥点。他并未打伞，那身绯色官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他顾不上这些，怀里的那页账册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心口。
他要找赵吏员。
不是去救他，是去确认那个“替罪羊”手里还藏着什么。韩尚书说得对，前任交接混乱，赵吏员作为整理遗物的书吏，不可能只发现这一本假账。既然最后一页有剪去的缺口，说明还有东西。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烂菜叶的气息。
赵家就在巷子尽头，门扉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
钟离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朽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里面传来一声颤抖的问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户部主事，钟离。”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探了出来，随即又迅速缩回。
钟离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狭窄潮湿，一张破旧的床铺占据了大半空间。赵吏员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层发黑的棉被。他看见钟离进来，浑身一抖，像是看见了催命的无常鬼。
“大……大人……”赵吏员结巴着，双手死死抓着被角，“属下……属下已经认了罪……求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
“认罪？”钟离冷笑一声，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粥，上面漂着几根枯草。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箱子没有锁，盖子虚掩着。
“赵六，你以前在档案库，经手过多少份文书？”钟离声音极快，像是在报数，“三百四十二份。其中涉及江南漕运的，十七份。你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你贪墨了其中的三钱银子，还是因为你在某一份文书里夹带了私货？”
赵吏员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在问你话。”钟离身体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赵吏员，“明天午门点卯，若查不出源头，我死。你若想活，就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否则，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拖出去，以‘销毁证据’的罪名先斩后奏。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赵吏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他颤抖着手，指向那个木箱。
“在……在里面……”
钟离起身，一步步走向木箱。
每走一步，他的靴底踩在湿滑的地面上，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掀开箱盖。
里面杂乱无章地堆着一些旧衣服、几件破铜烂铁。但在最底层，压着一个油布包裹。
钟离伸手捏住油布一角，轻轻提起。
很轻。
不像账册，倒像是一叠薄薄的纸张，或者……信笺。
他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边角处有一枚模糊的红印。那红印的颜色很深，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又像是陈年的朱砂。
钟离翻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全是数字。但不是银两数目，而是人名。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金额。
“孙德海，三月十二，五十两。”
“李全福，四月五，八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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