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泛黄且带着霉味的旧账册，重重摔在紫檀木桌上。
灰尘在昏黄的天光里惊惶起舞，像极了这沈府深秋的阴郁。苏婉被震得指尖发麻，那册子封皮上的金线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纸浆，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腐朽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她丈夫沈万贯死后，家里一直洗不净的味道。
“夫人。”赵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极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半个时辰。日落之前，若查不出这三百两白银的去向，便以‘失察’之罪，将你休弃。”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狠狠砸进苏婉的心口。
苏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茶盏摆在桌角左侧，这是主位；右侧空着，那是给外人留的位置，如今却成了婆婆给她划下的界限——她在沈家，已无立足之地。
“母亲放心。”苏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吹不散屋内的凝重，“儿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亡夫在天之灵，也不负母亲教诲。”
赵氏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审视着她。她需要苏婉这个软柿子来背锅，替沈万贯当年的走私案顶下贪腐的罪名。只要苏婉认了错，或者被休弃后无处可去，那些外界的流言蜚语便能暂时平息。至于真相？那是沈家的耻辱，绝不能见光。
“周安。”赵氏唤了一声。
贴身丫鬟周安低着头进来，身子微微颤抖。她不敢看苏婉的眼睛，只是将账册旁边的一叠杂乱纸张推过来，声音细若蚊蝇：“少奶奶……这些是……是库房里的杂项记录，有些页码乱了，您……您慢慢看。”
苏婉瞥了一眼周安低垂的后颈，那里有一块青色的胎记，此刻正随着主人的呼吸起伏。她知道，周安怕的不是自己，而是赵氏手中的鞭子。周安曾偷换过几页账目，如今内心愧疚，只能用这种琐碎的干扰，来试探苏婉是否会因慌乱而出错。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墨迹未干透。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苏婉的指尖触碰到纸面时，感到了一丝黏腻。在这个深秋的午后，在这间封闭的书房里，有人刚刚动过这本账册。而且，动手的人很急，甚至没来得及等待墨迹完全干燥。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三百两白银，对于沈家这样的商贾之家不算巨款，但对于亡夫来说，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这笔钱真的消失了，那么它一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少奶奶，”周安在一旁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外头……外头下雨了。听说京城的信使已经到了驿站，说是……说是朝廷要派人来查抄沈家。”
苏婉的手指顿了一下。
京城？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拿起桌上的算盘，拨弄了几下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赵氏的眼神锐利起来，她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似乎没想到苏婉还能有心思玩物。
“周安，退下吧。”苏婉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安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苏婉听到了门外赵氏压抑的低笑。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账册。每一页都充满了涂改的痕迹，有的地方用墨汁涂抹，有的地方则用浆糊覆盖。苏婉并不急于寻找具体的数字，她是在找一种“节奏”。正常的账目，其行文逻辑是流畅的，而伪造的账目，往往会在某些特定的月份出现断裂或重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苏婉翻到中间的一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装订线有些松动。她记得，这本账册是亡夫生前最后一年使用的，那时的针脚紧密而均匀，绝不会轻易散开。而现在，书脊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人强行撕开又粘合过。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住那道裂痕。
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在那夹层之中，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苏婉的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那不是纸张的凉意，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因为那张纸上，并没有写任何数字，也没有写任何名字。
上面只有一个印章。
那是一个属于京城某位权贵的私印，朱砂红得刺眼，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苏婉握紧了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名单上，那个原本模糊不清的“管家周安”，此刻彻底被排除了。因为这张纸条的出现，指向了一个更深的、更危险的家族秘密。而赵氏，显然还不知道这张纸条的存在。
日落前的最后一缕光线，透过窗棂洒在苏婉苍白的脸上。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赵氏站在阴影里，佛珠停在半空，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恐。